油灯熄了,议事棚里只剩晨光从破窗纸漏进来,照在摊开的登记册上。林阿蛮的手指正划过一页纸角,那上面是昨夜她亲自记下的第一批核查名单——墨迹未干,边角还沾着一点泥灰。她没抬头,只把笔往腰间一插,站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。
外头已经有人声了,不是吵,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嗡,像雨前蚂蚁搬家。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
柳如烟比她早半个时辰到粮仓前,眼下乌青,手里捏着三张刚画完的配给表草稿,指尖全是墨。她把纸铺在临时搭起的登记台上,一张标人口,一张列年龄档,一张写劳动能力分级。风吹得纸页啪啪打台面,她伸手按住,嘴里念:“七岁以下加半份,十五以上劳力另计,新来者在外圈住满两日才入主档……差一升都不行。”
“那就别差。”阿蛮走过来,扫了一眼,“午时前张榜,谁要看,自己来数。”
孙秀才站在空地边上,怀里抱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大字写着“粮少须均,人不分新旧”。他清了清嗓子,又觉得不够明白,低头改成“一口人,一份粮,不分先来后到”。改完还是不满意,眉头拧成疙瘩。
人越聚越多。有屯里的老户,也有刚进来的难民,抱着孩子、拄着棍子,全都盯着粮仓门口那道木栅栏。有人小声说:“昨日还说人人有饭,今日就要分多分少?”旁边一个汉子接话:“怕是又要看身份给粮,咱们外来的,能轮到几口?”
声音不大,但传得远。
阿蛮没等他们再吵起来,直接走上临时台子。她不拿纸,也不喊话,就站着,目光扫过去。人群慢慢静了。
“我林阿蛮也吃一样的粗糠饼。”她说,“今早啃的那一块,跟你们待会儿领的,是一锅蒸出来的。谁若克扣一升米,我砍谁的手——包括我自己的。”
底下没人说话。
她转身,掀开身后那只自家送来的粮袋。里面是糙米混豆渣,颜色发暗,还有几粒砂。她抓了一把,举高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“要信,就信这个。”她说,“不要信,现在就可以走。我不拦你饿死,也不求你感恩。”
孙秀才这时上前一步,举起木牌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:“非歧视,唯实情。粮少,不得不均;非偏私,唯公开。每户所得,张榜三日,可查可问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这不是施舍,是共活。”
人群里有个老妇人突然开口:“我家三个娃,都不到五岁,凭啥跟两个娃的一样多?”
阿蛮立刻答:“三岁以下加半份。你家三口小的,合算七份口粮,已是最优。你要再多拿半升,就得从别人嘴里抠出来——你想让哪家的孩子少喝一口粥?”
老妇人张了张嘴,没出声,低头抱紧了怀里的孩子。
柳如烟翻开登记册,当场核对:“王氏,携三幼子,自西岭来,查验无误,定为七份,首日领粮一斤四两,余数记账,次日再发。”她念完,抬眼,“有异议的,现在提。过了这会儿,按册执行,不再重议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发放开始。顺序按编号来,一人一号,凭木签领粮。柳如烟坐镇登记台,每发一户就在册上画勾,手边另摆一个小秤,随机抽查三户称重。有人想插队,被守在侧边的屯民拦下:“轮不到你,站回去。”
那个叫难民丁的男人站在队尾旁,胳膊上绑了条白布,是阿蛮昨夜点名留下的协助者。他昨举报了一个藏火种的,得了半日口粮奖赏,今早主动来帮忙维持秩序。他不说话,只用手势引人排队,动作利落。
“你为啥听她的?”前面一个难民低声问他。
他看了对方一眼:“她没骗人。我亲眼见她把自己那袋米打开了。”
那人闭嘴了。
第一轮回发放完,太阳已经爬到头顶。柳如烟抹了把脸,发现指甲缝里全是墨和灰。她低头翻册子,最后一笔记下:丁某,男,二十八岁,协助维持秩序,记工半日,明日可换粮三两。
孙秀才收起木牌,站在空地边缘,望着人群有序散去,轻声说了句:“礼失求诸野。”
阿蛮没走。她站在粮仓门前的空地上,手里还攥着那本配给册,指节发白。她看着最后几个难民领完粮,抱着陶碗离开,脚步比来时稳了些。
柳如烟走过来,低声说:“明日得加人手,登记和发粮得分开,不然忙不过来。”
阿蛮点头,没说话。
远处,东侧草棚区冒起了炊烟。有人已经开始煮粥了,味道是糙米混野菜的苦香。一群孩子蹲在边上等,不再哭闹。
她把册子翻到下一页,空白。
笔尖蘸了墨,悬在纸上。
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,扫过眼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