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隐转身看去,一个形貌异于常人的男子缓步向他走来,表情无喜无怒,平和之中,却自带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萤草跟在他身后,沉默不语,似乎有意躲着男人。
“叫我柏翳吧,都是这么称呼我的。”
柏翳轻轻晃了晃头上两只粗重的树枝,上面的飞鸟便四散飞走,落在周围的树上,静静注视着凌隐。
“主人,就是他们,想要盗走白玉地生莲。”
妖兽见到柏翳,立刻大声呼唤其为“主人”,凌隐心头一怔,原来这个妖兽所言非虚,他还真有一个主人。
“这是我手下妖兽千足蜃,虽然野蛮冲动,但终究是为了守莲的职责,不知两位怎么想?”
“这……这不关凌隐的事。”萤草不再沉默,两腿发抖,明明很害怕,却大声为凌隐辩解:“是我擅自触碰,我不对,要罚就罚我吧。”
柏翳轻声一笑:“好,敢做敢当,有骨气,不过你既然没有恶念,玉莲完好无损,我便不追究什么了。”
柏翳随后一挥手,压着千足蜃的岩石底下生出草木,转瞬之间,堆起的岩石便被这些草木硬生生掀开,凌隐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谢主人相救。”
千足蜃爬到柏翳身前,伏起前身便拜。
“你叫凌隐,对吧。”柏翳转头看向凌隐,眼中没有敌意,却仍使凌隐有些慌乱。
“没错,不知道您有何指教。”
“你手上的契印,让我看看,可否?”
听到柏翳要看自己的契印,凌隐有些迟疑,但还是将手伸了过去,柏翳握着凌隐的手,盯着那契印,仔细端详半天。
“上古大妖自有权能,分出力量,即为结契……你这契印我也认识,命数之印,是昱朔的权能,不过他现在似乎有了名号,就是不太清楚叫什么。”
“澜川翁……”凌隐随口回答,心里满是疑惑,这柏翳到底什么来头,不仅实力强悍,而且知道他师父的本名,甚至连契兽法都知道。
“我师父的本名,知道的人不多,大多人都只会叫他的名号,您是从何得知的?”
柏翳并不急着回答,又看向凌隐手臂上,先前被千足蜃割开的伤口,用手指轻轻一抹,那伤痕便在眨眼之间愈合,只留下浅浅的疤痕。
“按世人的说法,我是这里的境灵,在某人承了大位,当上那高高在上的帝祖之后,上古时候的大妖,大多都成了境灵,我亦是如此。”
“也就是说,您和我师父还是同族的关系。”
“差不多吧,大妖之间没有同族的说法,准确来说,我们是一个层次的存在。”
凌隐万万没想到,在这种地方,竟然还能碰见上古时的大妖,不仅如此,对方还认识自己师父,心里暗暗感慨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“难怪这百花洞如此奇怪,世间花朵不按时序,在这里竞相开放,也是您的权能吧。”
“很敏锐,正是如此,我并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,所以一直隐居于此,不过没想到,还是会有人过来。”
凌隐转头看向萤草,恰好对上她有些惶恐的眼神,二人相视一眼,心意相通,一同躬身向柏翳道歉。
“是我们莽撞,扰了您的清净。”
“不必如此,你们也是误入,并无恶念,想要离开这里也不难,我让千足蜃把你们送出去。”
千足蜃微微颔首,看向凌隐时,却感觉有些不太情愿,但毕竟是主人的吩咐,它也不能不从,最后还是托起凌隐和萤草,就要往离开这里的方向走。
“对了,小姑娘,我还有件东西送你。”
柏翳扔出一样东西,那东西缓缓飘落,正好被萤草接住——这是一片花瓣,洁白温润,摸着如同美玉一般。
“这是白玉地生莲的莲瓣,萍水相逢,就当是我赠与你的机缘。”
“多谢您的美意,我一定好好保管。”萤草收下莲瓣,立刻向柏翳致谢。
“有缘再会,见到现在的谷主,顺便代我问个好。”柏翳说完,便站在原地,目送千足蜃带着两人离开。
……
“臭蜈蚣,你还是不服气吧。”
“像你这样的臭小鬼,还不值得我动怒。”
两人骑在千足蜃身上,在昏暗的洞道中行了一段路,眼前突然有一道光,晃在凌隐眼中,让他心里略有些激动——总算能离开这里了。
“马上滚蛋,别让我再看见你们。”
千足蜃一把两人送到,就把身子一抖,迫不及待将他们从身上甩开,留下一句恶狠狠的话,便转身钻回洞道之内,回去找柏翳复命。
“南淤的人和妖,脾气真是一个比一个臭。”
“毕竟把我们送出来了嘛。”
凌隐走出山洞,仰头看去,太阳已经西沉,不知不觉间,他们竟然在这百花洞被困了这么久,算算时间,汐月应该差不多也要来接应他们了。
“凌隐,我好累,好想睡一觉啊。”
萤草年纪还小,经不起这么一阵折腾,眼睛因疲惫而发沉,身子摇摇晃晃的,随即往凌隐那边一倾,凌隐赶忙扶住她,结果一看,已经睡着了。
“真拿你没辙。”
装草药的背篓还在,凌隐背起背篓,两手抱住昏睡的萤草,向远处望去,空中有一个通体青羽的飞鸟朝这边飞来,毫无疑问,就是汐月没错。
凌隐立刻朝汐月挥手,汐月看到后,便缓缓落在凌隐身旁,随即化为人形。
“这一天感觉怎么样。”
“发生了不少事,总之,回去以后再说吧。”
汐月看见凌隐身上,不仅衣服上破了几个洞,还带着几处擦伤,知道他遇到了些麻烦。
“身上有伤,就乖乖说出来,你一个人憋着,又有什么意思,只让人着急。”
“轻伤罢了,没什么大碍。”
“废话少说,把衣服脱了,让我看看。”
汐月不由分说,一把拽住凌隐衣服,凌隐眼看情况不好,立刻动起歪心思。
“师姐,我……我也有点累了,先睡一觉。”
凌隐眼睛一闭,随后向汐月身上倒去,汐月连忙扶住凌隐,眼里尽是无奈。
“算了……真拿你没辙。”
……
百花洞内,柏翳站在巨树之下,摩挲着巨树虬曲的根节,此树是他当年种下,现在已有数千年岁月,回首过往,不由得生出万千感慨。
“主人,我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千足蜃见柏翳出神,便开口问道:“主人是有心事吗?”
“今天他们两人闯进百花洞,我才发现,原来我已有几百年没离开这里了。”
“主人若是有意,去周边镇子转转又有何妨。”
“不必了,我没那个兴致。”
柏翳停下手上动作,转身看向伏在地上,静候指示的千足蜃:“你可知,这‘境灵’二字有何含义。”
“这……属下愚笨。”
“所谓境灵,就是盘踞一境,守土之灵……千年之前,祚龙自纷争乱象之中建国,他能除掉我们,但代价太大,只是自毁根基,‘境灵’就是他想出来,让所有人都下得来台的办法。”
“原来如此,主人不想离开这里,也是因为与他的约定吧。”
“也许吧,我不想和他打交道,他的性子,我不喜欢,身居高位,却对世间众生不闻不问,把事甩给自己的子孙,都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,简直荒唐。”
听见柏翳语气渐重,千足蜃便以回去守护白玉地生莲为由,想躲一个清净,柏翳挥了挥手,示意它离开。
千足蜃退下后,柏翳盘坐在巨树根结之中,合上眼,这百花洞内的一切生灵,仿佛随着他的心境安静下来,最后归于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