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时候,石臼湾的风里开始有鱼腥味了。
李建国正在铺子里修一辆三轮车的发动机,手上全是油,听见门口有人咳嗽。
他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黑桃3站在门口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,左脸那道疤比之前淡了些,独眼眯着,肩上还是那个破背包,手里拎着个蛇皮袋。
"螃蟹呢?"
黑桃3说。
李建国手里的扳手"哐当"一声掉在地上。
女孩从厨房里冲出来,看见黑桃3,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:"你来了!"
"来了。"黑桃3说,"沿海走了半年,从北走到南,又从南走回来。走到石臼湾,闻见红烧肉味,就知道是这儿。"
李建国这才反应过来,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上前接过黑桃3的蛇皮袋。
袋子挺沉,不知道装的啥。
"坐,坐。"李建国说,"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"
"问路。"黑桃3说,"问修车的,问开饭馆的,问瘸子带个小姑娘的,问了七八个人,就找着了。"
李建国笑了。他给黑桃3倒了杯热水,黑桃3接过去,一口气喝了半杯,然后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——两瓶白酒,一袋干鱿鱼,还有一包烟。
"路上带的。"黑桃3说,"没带啥好东西。"
"够了。"李建国说,"晚上给你做红烧肉。"
黑桃3点了点头,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他那只独眼扫来扫去,像头狼进了羊圈,浑身不自在。
"你这地方,"黑桃3说,"太安静了。"
"安静不好吗?"李建国问。
"好。"黑桃3说,"就是不习惯。"
女孩在厨房里忙活,切肉、焯水、炒糖色,满铺子都是香味。
黑桃3吸了吸鼻子,说:"她做的?"
"她做的。"李建国说,"学了三个月,越做越好了。"
黑桃3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独眼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疤。
"你呢?"李建国问,"这半年咋过的?"
"走。"黑桃3说,"一直走。走到海边,看见渔船,就帮人家修船。修一天,管三顿饭。走到山里,看见人家盖房子,就帮人家扛水泥。扛一天,给五十块。走到镇上,看见饭馆缺洗碗的,就洗碗。洗一天,管一顿饭。"
"没再干老本行?"
李建国问。
黑桃3摇了摇头:"不干了。那玩意儿,干一次,少活十年。"
李建国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继续修那辆三轮车,但心思已经不在车上了。
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女孩又炒了两个菜——青椒炒鸡蛋、凉拌黄瓜,还蒸了一锅米饭。
三人围坐在桌子旁边,黑桃3坐在那条瘸腿的椅子上,李建国给他垫了块木板,勉强能坐稳。
黑桃3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没咽下去。
"咋了?"
李建国问。
"好吃。"黑桃3说,"比在阿富汗喝的小米粥强一百倍。"
女孩笑了:"那以后常来吃。"
黑桃3点了点头,又夹了一块肉。
他吃得很慢,像在品尝什么稀罕东西。
李建国给他倒了杯酒,黑桃3接过去,一口干了。
"好酒。"
他说。
"十块钱一瓶的。"李建国说,"石臼湾产的。"
"十块钱的酒,比三十万的命值钱。"
黑桃3说。
李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给黑桃3又倒了一杯,自己也端起杯子,两人碰了一下,都干了。
那天晚上,三人聊到很晚。
黑桃3讲他这半年走的路——在海边帮渔民修船,在山里帮人家盖房子,在镇上饭馆洗碗,还有一次在火车站帮人扛行李,被当成小偷追了三条街。
女孩笑得前仰后合,李建国也跟着笑。
聊着聊着,黑桃3突然说:"李建国,你那芯片,还在吧?"
李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"在。"
他说。
"组织那边,"黑桃3说,"我走的时候,听见风声。说你在阿富汗的事,有人查。"
李建国没说话。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——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是芯片植入的位置。
"查就查吧。"他说,"我现在是李建国,石臼湾的修车匠,红桃K饭馆的老板。他们查不到我头上。"
黑桃3看着他,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"希望如此。"他说。
那天晚上,黑桃3睡在铺子里。
李建国把两张椅子拼起来,给他当床,又给他盖了床被子。
女孩把自己的热水袋塞给他,说:"夜里冷,抱着。"
黑桃3接过热水袋,愣了愣,然后说了声:"谢谢。"
李建国和女孩睡在里屋。躺下之后,女孩小声说:"李建国,黑桃3会不会不走了?"
"不知道。"
李建国说。
"他想走的话,留得住吗?"
李建国想了想,说:"留不住。他是狼,狼是要走的。"
"那……他会回来吗?"
"会。"李建国说,"他说过,有空就来吃螃蟹。"
女孩没再说话,往李建国身边靠了靠,慢慢睡着了。
李建国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窗外的海风呼呼地吹,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。
他摸了摸后颈上的疤痕,心里有点紧。
黑桃3带来的消息,像一块石头,扔进了他平静的心里。
组织在查他。
那些人,会不会找过来?
他不知道。
但至少现在,铺子里很暖和,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,里屋的女孩睡得很香,外面的黑桃3在椅子上打着呼噜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