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的天空中,一道闪电掠过。
咔~咣~~~
一声闷雷响起,天空就像是捅漏的湖底,蚕豆大的雨点砸向地面,转瞬间,白茫茫的雨幕侵袭了整个世界。
远处,所有的流浪狗挤在了环岛窄口处。
阿瞒抽空扫了一眼,发现井盖他们已干掉了领头犬,劈着嗓子喊道,“跑啊,快跑”,说完,扭身边跑。
不跑不行啊,仅凭四条狗和两只猫怎能挡住二十来条流浪狗?小曲、糖豆、八筒、瓜皮和点点已是精疲力竭,腿肚子都在打颤,浑身挂满了血口子,听到阿瞒的招呼,虽然不理解,但也知道再不跑真有死在这里,撒腿跟着他往回跑。流浪狗群如同开闸泄洪般,乌泱泱冲进了环岛。
嗷~呜~~~
井盖挺直身子,昂着头颅,呲着血污的獠牙,从胸腔里挤出了一声长嚎,嘴里喷出血雾,爪下还狠狠踩着领头犬的尸体。捕头和阿诺、糖豆、老麦围在他旁边,纷纷长啸响应,嘴里喷出的血雾浓得雨都压不住。负责窄口堵截的猫猫狗狗,也退到了领头犬的尸体旁边直喘粗气,累的。九只大狗,两只大猫聚在一起如同磐石,雨水冲刷着他们的皮毛,混着鲜血砸在地上,虽然个个挂彩,疲惫不堪,却还是挺着胸膛,昂着脑袋。
潮水般的流浪狗群涌了上来,并没有扑上去,而是停下了脚步,茫然地看着领头犬的尸体,也看见了那四只亲随。阿瞒低着头喘着粗气,抬眼看着那群流浪狗,微微一咧嘴角,回收场内的领头层一锅端,看你们还怎么打?
嚎叫声没了,撕打声没了,惨叫声也没了,回收场死一般寂静,只剩雨水砸在地上、废旧汽车上的噼啪声。
呜~~~
流浪狗群中也不知道谁先带头,哀鸣了起来,紧接着,其他流浪狗都在悲鸣,一声高过一声,一声悲过一声,像是在哀悼,又像是送行。大雨噼哩啪啦地下着,地上一片血色,红得让人发狂,红得让人悲哀,浓浓的血腥味笼罩了整个回收场,深深刺激着每一个生灵。哀嚎过后,流浪狗三三两两,耷拉着脑袋,拖着疲惫的身子缓缓离去。这里曾经是他们的家园,这里曾经是他们的栖身之所,也只能是曾经。他们败了,终归是败了,彻底败了,但没有谁告诉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,又怎会输得如此彻底惨烈。
阿瞒收起咧开的嘴角,呆愣愣地看着流浪狗逐渐离开,从他们的眼神中,看到了深深的悲凉和怨恨,也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,那是一颗颗碎裂的心,扎入骨髓的痛。
阿瞒一时有些恍惚,这些心碎声不知道是那群流浪狗的,还是自己的。他颓废地趴在地上,低着脑袋,任由雨水冲刷着。点点和井盖互相看了一眼,走到他身边,井盖歪着脑袋轻轻拱着阿瞒,点点舔着他的脑袋顶,捕头看着他重重的叹了口气。绞尽脑汁,拼死鏖战,最终赢得了胜利,不该高兴吗?不,阿瞒并不觉得开心,反而有些愧疚与懊悔。因为,无论是他自个,还是井盖和捕头,与这群入侵者无异,身上都贴着撕不掉的标签,无家可依的流浪者。
除了点点和井盖、捕头,没谁懂阿瞒,其他队友也不在意,酣畅淋漓的胜利,他们欢呼般的长啸着,终于解决了心头大患,也替死去的伙伴们报了仇。小曲最为悲伤,他的亲兄弟和玩伴都是被领头犬活活咬死,而且是当着他的面,连救的机会都没有。想到伤心之处,小曲昂着脑袋,热泪和雨水顺着脸颊流向了地面。突然,他的面孔近似扭曲般咆哮着,一边发泄般的撕咬着领头犬的尸体,一边悲凉地嚎啕大哭,声音是那么凄惨和哀怨。豆卷和老麦似乎受了感染,也愤怒地撕扯着领头犬的尸体,他们也有泄愤的理由,一起逃出垃圾场的有九个,仅仅不到一个月,就有两个死在了这群流浪狗的尖牙利齿之下。糖豆和瓜皮,八筒也一样,无不是刻骨之恨。
阿瞒耷拉着脑袋,按着井盖的爪子,低声说了句,“算了吧”
井盖和捕头明白是什么意思,胜负已分,恩怨已了,就别折腾了吧。他们走向伙伴,劝慰着,耐心地说服着,这才算是安静了下来。雨还在下着,先找地方避雨吧,大伙都躲进了废弃汽车内,默默等着雨停。
捕头和阿瞒、点点躲在一辆无门的废旧汽车里,捕头趴在副驾驶位置,转过头看了看后座的阿瞒,想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怎么开口,心里却是憋屈,更为无奈。这群流浪狗大多是垃圾场跑出来的,他的群落也是被迫离开垃圾场的,结果这群流浪狗杀掉了他的伙伴,如今他又杀进回收场不仅干掉了领头犬,还赶走了剩余的流浪狗,这叫什嘛事啊?
点点趴在阿瞒身后,沉默的看着车外,突然他歪了歪脑袋,诶?这雨砸在地上,怎么像一条银白色的地毯呢?
“他叫什么?”,沉默许久的阿瞒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是低沉。
捕头知道是在问领头犬,苦笑摇头,“不知道,我们就是看门的”
阿瞒没有回话,默默的看着车外的雨。
“能问个问题不?”,点点看着阿瞒的后脑勺说道。
“嗯”,阿瞒惜字如金,却也没拒绝点点。
“呃,他们为啥不直接冲过去呢?”,点点问道。
这个问题很模糊,阿瞒却知道他在问什么,是在问为什么流浪狗群不直接冲开环岛窄口堵截,而是无脑的选择与他们纠缠,这很不合理。
阿瞒苦笑,“因为他们的领导都死了”
点点一歪脑袋,就这?也解释不通啊?但凡有一只大狗站出来喊一声:别管他们,冲过去。任凭阿瞒花招再多,也挡不住绝对的力量冲击。捕头也有点想不明白,是啊?看着阿瞒等着他解释。
呼,阿瞒也知道解释的比较模糊,深呼一口气说道,“狼群有严格的地位排序,头领死了,狼后会统治狼群,狼后要是也死了,还有辅臣指挥,通常是狼群中资格比较老的,或者是狼王的儿子,一层接一层。他们没有,应该说十分模糊,他们从土沟出来后,那四只跟着领头犬走了,其他的狗却分开回老窝。领头犬也是最后回来的,如果那四只大狗是下一层接班的,他们应该分散到回收场各处,不是在领头犬周围当护卫”
噢,点点和捕头似乎是明白了,领头犬对权力的绝对把控,能打出如狼群般的突袭,也成了套死自己的枷锁。阿瞒敢以少打多夜袭回收场,还在窄口处放那么少的兵力,凭的就是这份极为准确的判断。换句话来说,除了环岛这四只亲随,回收场其他流浪狗都是领头犬可随意抛弃的棋子。
这也是阿瞒为什么整场战斗只使唤老麦和豆卷的原因,纯纯是因为他们是市场事件的生死之交。小曲和糖豆、八筒、瓜皮,跟阿瞒毫无交情,也仅仅是从井盖和米糖口中听说而已,你让他们听阿瞒招呼,不现实。这不是危言耸听,养大型犬的朋友应该深有体会,遛狗时难免都会有些磕磕碰碰,大型犬打起来是相当的恐怖,如果当时没牵绳,千万别试图用手去拉,难怕他是金毛或拉布拉多这类温顺的犬种;也不要在一旁咋咋呼呼的乱喊乱叫,你的宠物根本听不进去,反而觉得是加油类似的欢呼;更不要拍打其后背,那只会让他误以为背后受袭。
人类冷兵器时代,战场上很容易出现打红眼后误伤自家人的行为,新兵入伍后长官都要给他们不停的灌输一个思想,所有迎面冲来的全是敌人,和你同向冲锋的全是自己人。一个小队的士兵,几乎都要同吃住睡同训练,就为了他们能尽快熟悉身边的战友,即使已是满脸血污,也能凭本能和经验分辨出是不是自个人。还有军服同样同色,也不是心血来潮,更不是为了好看整齐,都是为了防止同胞误伤。没有条件咋办,简单的在手臂或额头上绑个特殊颜色的布条,早期的黄巾、红巾、太平天国等等,身上都有特殊标志。最后,还有一整套战鼓、金铙、旌旗等指挥系统兜底,把误伤彻底掐灭。
近现代就没有误伤了吗?更多了。一扣扳机,一梭子弹就出去了,或是枪械走火,或是士兵紧张和恐惧,或者是打急眼了,再或者你们之间私下有解不开的仇恨,背后突然给你一枪,谁知道呢?
你看,人尚且如此,就更别说混战在一团的流浪狗了。好在整场战斗中,阿瞒始终保持着清醒,也是唯一一个,发现战斗出现偏差,拍了豆卷两巴掌,临时接管了指挥权。当然,第二巴掌真的是无心之举,就单纯的因为豆卷离的近。阿瞒也没有盲目呼三喝四,只给出一些简单的命令,也使唤他认识的伙伴,至于其他四只大狗,他在窄口处换了个方式,我做你看,我喊你听,你们现学现卖。万一小曲他们不听呢?这很有可能。这就不关阿瞒的事了,我说了你不听,你死了也别怨我,撑死了在最危机的时刻抽空帮你一把,也就仁至义尽喽。
“那两个巡逻的”,点点问道。
“没看见”,阿瞒看着车外的大雨说道,这个问题他也解释不了。
这时,车外闪出一个影子,井盖跳上了后座。点点猛得往前一冲,差点儿把阿瞒挤了下去。阿瞒皱着眉头回头看看点点,点点回头看着井盖。
井盖依旧爽朗的说道,“让让嘛”
结果,后排座挤了仨。
“上火啊,多喝水呀”,井盖很不满的冲点点嚷嚷道。
捕头哈哈大笑,点点也乐了,阿瞒苦笑着摇摇头。非常难得的,大伙都笑了,苦笑也是笑。
“全都挂彩了,不碍事儿,养养就好”,井盖趁着气氛不那么凝重,赶紧说重要的。
捕头笑了,发自内心的笑,全挂彩很可笑吗?值得开心,这么激烈的战斗,没死一只,不值得开心吗?
“你没事吧?”,捕头担心的问着,他亲眼看见井盖从小塔上摔了下去。
“没事儿,就是摔懵了,命大”,井盖淡淡的说道。
咕噜噜~~~
这次,真是点点的肚子闹起了意见。不一会儿,车里的两猫两狗,肚皮都开始抗议,饥饿跟伤悲、欢乐一样,都是会互相传染的。
“嘿嘿”,点点又乐了,大家跟着笑,尴尬的笑也是笑,气氛终于正常了。
“尸体咋办?”,井盖问着阿瞒,这个事需要他做决定。
“埋了吧”,阿瞒依旧盯着车外的雨幕。
井盖和捕头、点点也看向车外,车内又陷入了沉默。这是啥意思呢?阿瞒是尊重,点点是附和,井盖和捕头更多的是悲伤,为了那些失去的伙伴们,更为了这无意义的争斗。牺牲数条生命,睁开被怒火蒙蔽的双眼,他们也明白了这场争端开始的太蹊跷,过程是如此惨烈,结局又那么无奈,到底图个啥呢?
第二天,清晨。
雨停了,天还是阴沉沉的,回收场内浓厚的血腥味依旧挥之不散。大伙一听要掩埋尸体,小曲第一个就不干了,他恨不得撕碎那五具尸体。其他伙伴也不干了,都嚷嚷着,嘴里的话自然也不是那么的好听。阿瞒却很淡定,更不想解释,独自刨着坑,点点也在帮忙。井盖和捕头也没法平息大伙的怨气,只能叹了口气,一起动爪帮阿瞒。
老麦有些起急上头,猛得冲过去一脑袋撞向阿瞒。阿瞒轻巧地一蹦,躲开了,抡起锋利的刀爪凶狠的拍了过去,正中老麦的右脸颊。这下坏了,老麦没想伤他,也没想到阿瞒会还手,瞬间炸了毛,呲起獠牙,抡胳膊,挽袖子,打算跟阿瞒斗上一斗。点点不干了,亮出刀爪,扑向老麦。眼瞅着要炸锅,井盖和捕头迅速挡在了两个暴脾气身前。
阿瞒冷眼瞅着老麦,一步一步走了上去,鼻子贴着鼻子,眼睛对着眼睛,冷冰冰说道,“不想帮忙就一边待着,我没求着你们”
我没求你们,这句话瞬间就浇灭了老麦的心头火。是啊,市场事件和夜袭回收场,阿瞒伸手拉了他们一把,说是救了他们两次也不无过吧?可阿瞒从来没开口提出过任何要求,就连开锁的阿福,都忘了他们的面孔。老麦耷拉着脑袋,默默转身离开,趴在远处看着远处那个窄口,想着他的伙伴。
阿瞒和点点也不再说话,继续挖坑,井盖和捕头叹口气跟着帮忙。陆陆续续的,一些想通了的伙伴也来帮忙。不一会儿,在地上刨出了五个大坑,埋葬了领头犬和那四个亲随。生不一起来,死了一起走,一只一个坑,不多也不少。
阿瞒看着五个小土包,轻轻的说了句,“谢了”,说完,径直往回收场东边走去,点点一直在他身旁,他们要回草场接安心。
草场的大狗们看着五个小土包,深深叹了口气,一起转身,一起离开。老麦走着走着,又扫了一眼五个小土包,他似乎想明白了,又似乎没想明白。走吧,走吧,太阳都出来了,草场还有活着的伙伴在等他们。两只猫,九条狗,数量有点多,却是个沉默的队伍,还也有些松松垮垮,没办法,全体挂彩,每走一步都能拉到伤口,有的瘸着腿,有的歪扭着…
夕阳西下,大伙活着回到了草场,安心远远就看到了阿瞒和点点,开心的跑了过来,拥抱了点点,歪着脑袋蹭着阿瞒,阿瞒也微笑着回应。米糖和她的孩子们也迎接着井盖,异常的开心,能活着回来就值得庆祝。当然,其他毛孩子也拥抱着伙伴,两天两宿,太过漫长了。进了大木屋,米糖和四个孩子急忙拖出了很多吃的,骨头,肉,还有些杂粮。血战过后,大伙个个如饿鬼,狼吞虎咽,包括阿瞒和点点。
吃饱喝足,阿瞒轻声对安心说道,“累了,我睡一会儿”,说完,跳上一个草垛,沉沉的睡去。
点点也跳上一个草垛,转着圈找着最舒服的姿势,趴下身子闭上眼睛就打起了酣。安心和米糖无奈的看着井盖,等着他能说些什么。井盖叹了口气,详细的讲了一遍。
安心很是无奈,抬头看着酣睡的阿瞒,只有她明白阿瞒心里有多苦。这让她又想起了镇里的大清理,整整三天,他们躲在红顶屋的小木屋里,阿瞒浑身颤抖,面部痛苦扭曲的样子,想想都觉得心碎。事后,阿瞒只不过是在假装轻松而已,只为了不让伙伴们担心。也就是在那时,阿瞒才动了去山谷的念头,如今又是一场血屠,恐怕这次再也劝不住喽。
米糖呆呆的看着熟睡的两只大猫,她脑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。也许,从阿瞒和点点、安心踏入草场那一刻起,命运的天平就在慢慢倾斜,这场长达近三个月的纷争,也早写好了结局。米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?举个例子,三国时期的定军山之战,黄忠阵斩夏侯渊,曹孟德却说:吾故知玄德不办有此,必为人所教也。此段出自《三国志•蜀书•法正传》,法正不仅为刘备谋划了汉中,也是定军山之战的幕后推手。千百年后,人们只记得刘备得汉中,黄忠斩夏侯,却鲜有人记得法正的谋断。
草场的狗群能打能冲很有实力,井盖也是非常合格的头领,但是要解决回收场带来的麻烦,硬拼等于慢性自杀,他们还缺一个能够以巧破局的计划。正是在此时,阿瞒来了,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头领,也不适合当领导,但是阿瞒和领头犬一样,都有一肚子阴死人不偿命的坏水,真论毒辣,阿瞒略胜三分。于是,井盖等来了属于他们的法正。
阿瞒生来就自带恶毒属性吗?不,不到三个月大就没了兄弟姐妹与母亲。对人来讲,可谓是天崩开局,但对于流浪猫狗而言,却是常态。小时候的阿瞒还是很正常的,至少在森林里的那段日子是这样。人要活着,总得有一技之长,编程、设计、策划、厨艺、语言等等都算,如果什么都玩不好,混得自然差点。就比如说作者,文笔不咋样,也没神级思路,自然不能靠写书赚钱。什嘛?你说那些富二代、官二代?我只能告诉你,投胎是门技术活,还是开了挂的是黑科技狠活,阿瞒可没这命。
阿瞒要想在野外活得久些,好些,也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,没有强壮的身体,没有强大的咬合力,除了与生俱来一副猫的身体,只能靠脑子,越毒越辣,自然活得越久越好。没办法,都是为了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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