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，柳沟落了雪。
雪不大。碎碎的。像有人在天上筛面。落到地上就化了。可空气里那股干冷被雪一压，反倒潮润了些。陆灵均站在屋檐下，右手还揣在怀里。他看见远处的沟底白了薄薄一层。那棵歪倒的老柳树在雪里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影。像一截被遗弃的旧桩。柳长根一早就起来了。他在院子里扫雪。扫帚是竹枝扎的。刮在砖地上“唰唰”响。他把雪扫到墙根。堆成一小堆。沈闻溪出来帮忙。她戴了柳长根老伴留下的一双旧棉手套。大了。晃荡。柳长根看了她一眼。没让她扫。把她赶回屋里烤火。
孟稚蹲在井边。她往井口盖了块旧木板。怕雪落进去。她回头问陆灵均：“你那手什么时候能好？”陆灵均说：“后天。初三。”孟稚说：“那初二还得熬一天。”陆灵均说：“熬呗。又不疼。就是不敢碰水。”他说话时把右手从怀里掏出来。手指上的干壳已经起皮了。像一层极薄的痂。他不敢抠。又揣回去。林久溟从外间出来。他穿着那件单袖棉夹克。领口立着。他走到陆灵均旁边。也看雪。两人站在檐下。看了一会儿。陆灵均说：“今天初一。你别老板着脸。说句吉利话。”林久溟看了他一眼。说：“吉利话。”陆灵均等了一会儿。没了。他瞪他：“就这三个字？”林久溟说：“你说的。让我说吉利话。我说了。”陆灵均被他噎住。孟稚在井边“哈”地笑了。沈闻溪在屋里也笑出了声。陆灵均回头看林久溟。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嘴角似乎有一丝没压住的弧度。陆灵均说：“行。你赢了。”
中午，柳长根炖了一锅粉条肉。还蒸了白面馒头。他说初一不能吃稀的。要吃干的。一年才扎实。五个人围着桌子。柳长根给每人倒了一小盅酒。他自己先端起来。说：“今年这个年。是柳家这些年过得最安稳的一个。井水不浑了。沟里的草也不闹了。我不多说。谢你们。”他把酒喝了。陆灵均端起酒盅。用左手。他抿了一口。辣。嗓子像被烫了一下。他把酒盅放下。说：“柳叔。过了明天。我们得走了。往北。还有一个口子。”柳长根放下筷子。他问：“大王庙？”陆灵均点头。柳长根沉默了一会儿。说：“那地方比柳沟凶。你们要有准备。我爹年轻时候去过一次。回来就病了。临死前说了一句话。”陆灵均问：“什么话？”柳长根说：“他说。大王庙的水。不是从河来的。是从湖里来的。湖底有个洞。通着海。”陆灵均和林久溟对视一眼。海。鬼域的口子。从河连到湖。从湖连到海。那他们的根。比之前想的要长得多。陆灵均把酒盅放下。他说：“那也得去。”
下午，沈闻溪把笔记本拿出来。她把这几天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她给陆灵均看她写的提要。上面列着已经封的口子。五个。加柳沟六个。她指着最后一行。说：“大王庙如果封了。江北就清完了。可鬼域不会只在一处。南边还有。西边也有。你太爷爷的手记里。有没有写别的？”陆灵均摇头：“手记到柳沟就断了。后面是空的。”沈闻溪把本子合上。她说：“那就靠我们自己记。”她把本子揣进贴身的口袋。像揣一件很重的东西。
傍晚，雪停了。天边透出一线极淡的红。柳长根的孙子从镇上回来了。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。背着一书包书。他看见家里有生人。缩在门口不敢进。柳长根说：“进来。叫你陆叔。”男孩小声叫了。陆灵均说：“叫哥就行。我十九。”男孩笑了一下。露出两颗虎牙。他放下书包。从里面掏出两挂小鞭。说：“镇上买的。过年放。”他拉着柳长根的袖子。要出去放鞭。柳长根被他拽到院子里。男孩点了鞭。扔在雪地上。小鞭噼啪炸开。红纸屑蹦了一地。落在雪上。像撒了一把碎红。陆灵均站在檐下看。他忽然想。他十九岁。林久溟二十岁的样子。沈闻溪二十三。孟稚十八。四个人加起来。也就比这条河长一点点。可这条河从隋唐流到现在。从南关流到洪泽湖。他们封了六口。后面的路。还长。可他看着院子里那挂小鞭。看着男孩捂着耳朵笑着跑。看着柳长根背着手站在雪地里。嘴里喊着“慢点”。他忽然觉得。这条路。走得值。
夜里，陆灵均躺在竹榻上。右手搁在被子外面。他听见外间林久溟的呼吸。很轻。他闭着眼。在心里数。后天。初三。他的手就能下水了。初三。他们就从柳沟出发。往北。大王庙。洪泽湖。他在心里画了一条线。从南关到柳沟。从柳沟到大王庙。那线弯弯曲曲。可它连着。像一条极长的根。扎在地底下。而他和林久溟。还有沈闻溪和孟稚。正走在这根上。一步一步。往深里走。他翻了个身。把左手搭在额头上。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。照着他右手上的那层干壳。壳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白。像一片老鱼的鳞。他闭上眼。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