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二,柳沟的天放晴了。
雪化得很快。屋檐上滴答滴答地落水。陆灵均坐在屋里,听见那水声就缩手。他把右手揣在棉手套里,一整天没敢往外拿。沈闻溪和孟稚帮柳长根收拾屋子。柳长根说不用。可沈闻溪已经把窗纸糊了新的一层。孟稚把院里那堆柴重新码了一遍。垛得比原先还高。柳长根站在旁边看。嘴里说着“不用不用”。可脸上的褶子全松开了。
陆灵均无事可做。他把太爷爷的手记又翻了一遍。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页是空的。只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。他凑近看。写着:“余平生封口九处。功亏一篑。后人若行至此。勿念我。往前走。”陆灵均把这行字读了三遍。九处。太爷爷封了九处。可手记里只记了柳沟之前。后面还有三口。他没写。为什么没写。陆灵均想不通。他把手记合上。坐在门槛上发呆。林久溟从外间出来。在他旁边蹲下。说:“你太爷爷封了九处。后来失败了。所以手记断了。”陆灵均问:“失败在哪?”林久溟说:“不知道。可大王庙是最后一个大铺。他可能是在那里失的手。”陆灵均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说:“那我们去了大王庙。会不会也失败?”林久溟看着他。说:“你太爷爷当年是一个人。你有我。有她们两个。还有水房的人。”陆灵均说:“可我还是有点怕。”林久溟说: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才容易死。”陆灵均偏头看他。这人嘴里没一句软的。可听着听着。心反倒定了。
傍晚。柳长根的孙子缠着孟稚学打水漂。孟稚在井边捡了半把石子。教他甩。男孩甩了三下。石子全沉了。孟稚说:“你手太直。得斜着切。”她示范了一个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五下。男孩瞪大眼。说:“姐。你再来一个。”孟稚又甩了一个。陆灵均坐在檐下看。他忽然觉得。孟稚跟小孩玩的时候。像个普通女孩。可她挎包里装着断印散和半片鱼牌。她这一路走过来。没喊过一声累。他收回目光。看见林久溟正看着井沿上那三枚铜钱。那是缪青给的柳家旧物。柳长根没收回去。他让陆灵均带着。说:“柳家的东西。该跟着柳家的路走。”陆灵均把铜钱串起来。系在包带上。和那根断红绳挨着。
初三早上。陆灵均醒得很早。他把右手从手套里抽出来。指头上的干壳已经全裂了。露出底下新皮。粉粉的。他试着把手指伸进旁边那盆冷水里。水凉。可皮肤不疼。他洗了脸。又用右手拿筷子吃了早饭。柳长根看着他。点了点头。说:“好了。”陆灵均说:“好了。”他站起来。把包背好。铁盒放进去。手记贴着身。鼓槌别在后腰。他走到院子里。朝那口井看了一眼。井水清亮亮的。能看见底。他蹲下来。用手心贴了贴井沿的石面。石头是干的。他站起来。对柳长根说:“柳叔。我们走了。”柳长根站在门口。手里拿着一包东西。是晒干的柳叶茶。他塞给沈闻溪。说:“路上泡水喝。清火。”沈闻溪接了。弯腰道谢。柳长根摆摆手。没再说话。
四个人出了柳家。沿沟底的土路往北走。那棵老柳树还在。歪着。树干上盖了薄薄一层霜。陆灵均经过时看了一眼。树根周围的土已经干了。黑灰都散了。只剩一圈深色的痕。像一道愈合的疤。他没停。继续走。走到沟尽头。土路变成了田埂。田埂尽头是一条砂石路。通往北边。风从北边吹来。很干。带着麦田和盐碱地的气味。陆灵均走在最前面。右手露在外面。握着包带。左手腕上系着孟稚给他的那根红绳。红绳旁边是那串柳家铜钱。铜钱碰在一起。叮叮的。像很小很小的铃。林久溟走在他旁边。穿着那件单袖棉夹克。背着他的新斜挎包。他忽然说:“大王庙在洪泽湖西岸。从这儿走。得先到泗县。再从泗县往东。到湖边。”陆灵均说:“你走过?”林久溟说:“没走过。可我查过图。”陆灵均说:“什么时候查的?”林久溟说:“在冯家渡那一夜。你们睡了。我和缪先生又看了一遍图。”陆灵均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。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这人总是什么都不说。可该做的事。一件没落。
走到砂石路尽头时,天已经亮了。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。树上有几只喜鹊。叫得很响。沈闻溪走在后面。她忽然说:“陆灵均。大王庙要是封了。江北就清完了。然后呢?”陆灵均停了一步。他回头看她。说:“然后回南关。把鼓捞上来。”沈闻溪说:“鼓沉在井底。能捞?”陆灵均说:“能。太爷爷的绢上写了。鼓入河则口开。鼓出河则河闭。鼓在井底。口子已经封了。可鼓还在。我得把它拿回来。它是陆家的。也是那条河的。它得回岸上。”沈闻溪把这话记在本子上。她写完。抬头说:“那我跟你去捞。”陆灵均笑了一下。他说:“先走完大王庙。”他转回身。继续往北走。太阳从背后升起来。把四个人的影子往前推。影子很长。长得像一条路。铺在砂石上。伸向洪泽湖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