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柳沟到泗县，走了整整一天。
砂石路走到头，上了条柏油路。路边有个加油站改的小饭馆。他们进去一人吃了一碗面。面是机器压的。硬。汤里浮着几片发黄的菜叶。陆灵均吃了一半就搁下筷子。他走到饭馆门口。朝东边看。路牌上写着“泗县 12km”。下面一行小字：“洪泽湖 45km”。他看了很久。林久溟走到他旁边。也看那块路牌。陆灵均说：“四十五公里。明天下午能到湖边。”林久溟说：“嗯。”陆灵均说：“你感觉怎么样？”林久溟说：“水汽重了。从东边来的。不是河的水。是湖的。”陆灵均问：“大王庙在湖西岸。我们从西边过去。看得见吗？”林久溟说：“看得见。那庙的塔尖。能看见。可庙本身在湖里。不在岸上。”陆灵均一愣：“在湖里？”林久溟说：“缪先生说的。大王庙原本在岸上。后来湖涨了。庙沉了半边。鬼域把口子开在庙底下。从湖心通到湖底。又从湖底通到外面的河。”陆灵均想了想。他问：“那怎么封？湖那么大。”林久溟说：“得进庙。从庙里下去。你太爷爷的手记里没写大王庙。可柴先生提过一句。他说。大王庙的口子。得用‘镇湖石’。那石头在庙里。你把它放回原位。口子就合。”陆灵均说：“镇湖石在庙里。那庙在水底。我怎么进去？”林久溟说：“庙有一半露在水面上。正殿还在。偏殿淹了。镇湖石在正殿神像下面。神像倒了。石头露出来了。你把它搬回去。搬到原位上。”陆灵均说：“就这么简单？”林久溟说：“不简单。石头在庙里。可庙里不只有石头。”
他们回到车上。沈闻溪已经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简图。从泗县到湖边的路线。她画得仔细。连路过的村子都标了。孟稚在看窗外。她忽然说：“那边有烟。”陆灵均顺她手指看。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黑烟。不粗。可很长。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黑线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说：“那边是湖边。烧荒的。每年开春都烧。烧完种藕。”陆灵均“哦”了一声。可他心里觉得不对。那烟太直了。烧荒的烟会散。这烟不散。像被什么定在半空。他没说。可他记住了。
车到泗县时，天已经暗了。他们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。四人间。陆灵均放下包。走到窗边。推开窗。外面是县城的主街。路灯亮着。人来人往。他看着街景。忽然问林久溟：“你上次来泗县。是什么时候？”林久溟说：“没来过。”陆灵均说：“那你为什么知道去湖边的路？”林久溟说：“图。缪先生给我的。他画得细。”陆灵均说：“他为什么帮你？”林久溟说：“帮你太爷爷。还债。”陆灵均没再问。他关上窗。回到床边。把铁盒打开。手记拿出来。他翻到中间一页。太爷爷写：“大王庙。镇湖石。石在神像下。神像面朝湖。石面朝岸。搬石时。不可看湖。看湖则魂入湖。”陆灵均把这一页看了两遍。他合上手记。对林久溟说：“搬石头的时候。不能看湖。”林久溟说：“记住了。”陆灵均说：“你呢。你在庙外。能不能替我挡着湖里的东西？”林久溟说：“能。”陆灵均点头。他把手记收好。躺下来。闭上眼。可他睡不着。他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听见林久溟在外间走动。那人走得很轻。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。他忽然想。明天进了庙。搬石头的时候。林久溟在庙外。他一个人在殿里。神像倒了。镇湖石露出来。他得把它搬回去。他不知道那石头有多重。也不知道庙里有什么等着他。可他记得太爷爷的话。不可看湖。他闭上眼。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。然后，他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。正月十五。元宵节。天阴。云层压得很低。风从东边来。带着湖水的腥气。四个人出了旅馆。朝东走。出了县城。上了湖堤。堤很高。堤外是芦苇荡。枯黄的。一眼望不到边。堤内是农田。有的种了麦子。有的荒着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。陆灵均看见了。湖。灰蒙蒙的。没有边。没有对岸。像一片沉在地平线下的天。他看了一会儿。收回目光。他往西看。湖堤内侧有一片高地。高地上立着一座塔。塔不高。三层。砖砌的。塔顶歪了。像被人砍了一刀。塔下有一座庙。庙不大。白墙黑瓦。墙皮剥落了大半。露出里面的青砖。庙门关着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。匾上三个字。认不太清。可陆灵均认出来了。大王庙。他站定。回头看了林久溟一眼。林久溟也看着他。两人都没说话。风从湖面吹来。带着一股极沉的、像从水底翻上来的气息。陆灵均深吸一口气。朝庙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