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门没有锁。
两扇木门半掩着。门缝里透出一股又潮又陈的香灰气。像有人在这里烧了一百年香，忽然全停了。陆灵均伸手推门。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响。那声音在空旷的湖岸上格外刺耳。庙里很暗。正殿的窗户全被木板钉死了。只有门缝和几处破瓦漏下来的光。陆灵均站在门口，等眼睛适应。沈闻溪和孟稚留在堤上。林久溟跟他到庙门外。林久溟说：“我在这里。你进去。不管里面有什么，别回头。”陆灵均点头。他把包带紧了紧。右手攥着鼓槌。左手插在兜里。兜里揣着那三枚柳家铜钱。他跨过门槛。脚下是青砖地。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。他走了三步。停住。
正殿比他想象的大。穹顶很高。梁柱还在。只是全漆皮脱落，露出灰白的木纹。殿中央立着一尊神像。很高。比人高出一半。神像面朝门口。可它倒了。倒在它自己的基座上。头歪着。一只手撑着地。像要爬起来。神像的脸被水泡得模糊不清。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。陆灵均走近。神像的基座是石头的。方形。上面刻着水纹。基座正中原先应该嵌着东西。现在空了。一个凹槽。巴掌深。长方形。那就是镇湖石的位置。凹槽旁边，有一块石头滚落在地。青灰色。面上有水波状的纹。陆灵均蹲下来。那石头不重。比看起来轻。像一块干透了的木头。可入手极凉。像从深井里刚捞上来。他把它捡起来。石头贴着他的掌心。他觉得手心里的汗毛全竖了。他把石头对准凹槽。往里推。石头滑进去。严丝合缝。像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就在石头到位的那一瞬间。整座庙震了一下。不是地震。是更深的那种。从基座底下传上来的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庙底下翻了个身。陆灵均脚底发麻。他站起来。退了一步。神像的断臂忽然动了。那只撑着地的手，手指慢慢收拢。像活人的手在攥紧。陆灵均后颈一凉。他没看。他想起太爷爷的话。不可看湖。他没看湖。可他也没看神像。他盯着地面。盯着自己脚前方那块砖。砖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很细。像一截灰白的根须。从基座底下伸出来。朝他脚踝探。他往后退。那根须跟了一步。他又退。根须还在跟。他忽然明白了。这不是鬼域的东西。这是庙本身的。是镇湖石离位太久。庙里的气乱了。他在心里数。一。二。三。他猛地转身。朝殿外跑。身后传来一声极闷的轰响。像什么塌了。他没回头。他看见庙门外站着林久溟。那人站在门槛外。左手抬起。掌心朝外。像在推一堵看不见的墙。陆灵均冲出门槛的一瞬。林久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把他拽到身后。然后他左手往下一压。庙门“砰”地合上了。两扇门板撞在一起。震下了一片灰尘。
陆灵均弯着腰喘气。他回头看。庙门关着。门缝里透出的光没了。像里面忽然全黑了。他问：“封住了？”林久溟说：“镇湖石归位了。庙自己把门关了。”陆灵均直起身。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他把右手举起来看。手指上有几道灰印。是搬石头时蹭的。他低头看那石头。已经不在手上了。留在殿里了。他摸了摸兜里。鼓槌还在。铜钱还在。他松了口气。他转头看向湖。他差点忘了。不可看湖。可他看的时候。湖面很静。灰蒙蒙的。没有异常。他又看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。腥味淡了。像有什么东西被按回了水底。沈闻溪和孟稚从堤上跑下来。沈闻溪问：“成了？”陆灵均说：“成了。石头放回去了。门自己关了。”孟稚看着那扇紧闭的庙门。她把手里的鱼牌收进包里。说：“刚才庙门关上的时候。湖里响了一声。很闷。像有人在水底下敲了一下鼓。”陆灵均说：“那可能是鼓槌的回音。我把石头推进去的时候。鼓槌在兜里跳了一下。”他把它掏出来。槌芯还在。温温的。像刚握过的手。他把鼓槌收好。回头看那座庙。庙还是那座庙。歪塔。白墙。黑瓦。可它现在安静了。像一座真正的空庙。他转过身。面对湖面。风从湖上来。冷。可他觉得。这风比来时干净。他对林久溟说：“江北清完了。六口。加上柳沟。七个。你太爷爷封了九个。我们差两个。”林久溟说：“那两个在南边。”陆灵均说：“南边哪儿？”林久溟说：“手记里没写。可你太爷爷埋骨在芦镇。他最后封的口子。应该在芦镇附近。”陆灵均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他说：“回去。先回南关。把鼓捞上来。再回芦镇。找那两个口子。”他朝堤上走。走了几步。他忽然停住。回头看那座庙。他想起一件事。他问林久溟：“你师父。林渡。他最后在哪儿？”林久溟站在庙门前。左手垂着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说：“河下集。第四口。你敲鼓的时候。他在底下。”陆灵均心口一紧。他问：“他还活着吗？”林久溟说：“不知道。可铁尺回来了。”他把那半截铁尺从腰后抽出来。在手里握了握。说：“尺在。人就在。”陆灵均没再问。他转过身。继续朝堤上走。风从湖面推着他的背。像一只手。很轻。很稳。他走回堤上。站定。朝西看。西边是来路。是泗县。是柳沟。是南关。是那条被他封了七个口子的河。他深吸一口气。说：“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