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外铜铃声彻底止歇,堂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炉中轻微爆裂的声响。东席的沈禾仍端坐原位,背脊未倚椅靠,双手平放膝上,围裙边缘一丝不乱。她未看西席,也未抬眼望评委席,只将方才收起的厨刀木匣轻轻往案角推了半寸,动作轻缓,如拂去一粒尘。
西席之上,沈明珠已重新执勺,面纱覆回脸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原本低垂,此刻微微抬起,目光扫过中央长案——仆役正捧来两只青瓷炖盅,一左一右,置于案上。
第三道菜,承恩盅,比拼开始。
主评官翻开评分册第一页,提笔蘸墨,声音平稳:“此番限定宫中旧料,参、枣、桂、姜四味须出自内库封存之物,不得私换。两方所用主料,已由监礼官查验入档。”
话音落,众人视线齐刷刷落在两只炖盅上。
沈明珠的那盅盖一掀开,一股浓香便扑面而来。汤色金黄透亮,参体完整浮于汤心,参须舒展如云,油光微泛,显然是多年老参。枸杞沉底,桂皮成片,姜丝细若发缕,无一不显精细。几位评委互相对视一眼,有人轻吸一口气,似被香气勾动。
沈禾的盅盖稍后揭开。汤色微褐,近乎茶水,黄精切片薄而均匀,沉浮其间,辅以枸杞与陈皮丝,不见油星,气味清淡,初闻无奇,细嗅却有一丝回甘自鼻腔深处升起。
堂下百姓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这颜色……怕是药性不足?”
“可那香味也太冲了些,像是催人醒神的猛药。”
“沈小姐向来用料实在,莫非真没拿到贡参?”
沈禾不动声色,只将袖口再往下拉了拉,遮住虎口疤痕。她起身,从厨案取来一只粗陶小碗,舀一勺自己所炖之汤,置于唇边轻吹一口,随后缓缓饮下。咽罢,她放下碗,重新落座,神情如常。
沈明珠坐在对面,手指微微收紧,捏住了面纱一角。
仆役开始分汤。五位评委各得一小盏,先尝沈禾之作。
第一位年长评委抿了一口,眉头微动,又啜第二口,终是点头:“温润。”
第二位试罢,轻叹:“入口平和,久而不腻。”
第三人未语,只将空盏转了半圈,示意再添。
待轮至沈明珠的汤,三人饮后皆称“贵气逼人”,一人连道“补力十足”,唯独最年幼的一位评委,尝了一口便停箸,眉心微蹙,似有不适,却未出声。
沈明珠见状,指尖终于松开面纱,唇角微扬,虽仍覆纱看不真切,但那双眼中已掠过一丝胜意。
她缓缓抬手,欲取桌上银匙再品一口,以示从容。
就在此时,她忽觉鼻腔一热。
她顿住动作,不动声色地抬手一抹,指尖沾上一点鲜红。
她迅速收回手,藏于袖中,呼吸略紧,面上强作镇定。
可第二滴血,已顺着鼻尖滑落,“咚”一声,坠入面前空碗,溅开一圈细小的涟漪。
满堂骤静。
连炉中炭火的噼啪声都仿佛被掐灭。
沈明珠僵坐不动,右手死死扣住案沿,左手悄悄压住袖口,试图掩去指尖血迹。她未低头,也未呼痛,只是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,瞬间失了光,瞳孔微缩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刺穿。
评委们纷纷搁盏,神色惊疑。
主评官皱眉问道:“可是身体不适?”
沈明珠张口,嗓音微哑:“无事……许是炉火太旺,血燥了些。”
她说着,强撑着要端起茶盏漱口,手腕却一抖,茶水泼出半盏,湿了袖口。
堂下百姓已开始骚动。
“那汤……是不是有问题?”
“她脸色不对,早前就听说她身子弱。”
“可沈小姐那边汤都没喝完,怎会只有她出事?”
主评官抬手示意安静,目光转向沈禾:“你所制之汤,可敢再饮一碗?”
沈禾不答,只起身,再度从锅中舀汤入碗,当众饮尽。她咽下最后一口,将碗底朝上,示于众人。
碗底干净。
主评官盯着她看了片刻,又看向沈明珠那盅尚未撤下的参汤,眉头越锁越深。
堂内无人再语。
沈禾缓缓落座,双手复归膝上,低垂着眼,像什么也没发生。她的呼吸平稳,指尖未颤,连围裙系带都未曾歪斜半分。
沈明珠坐在对面,鼻血已被侍女悄悄擦拭,可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,肩背微塌,握着银匙的手指节发白,掌心渗出冷汗,一滴一滴,落在裙裾上,洇开深色斑点。
主评官合上评分册,笔未落一字。
炉中炭火又爆了一声。
沈禾坐在东席,不动,不语,不看任何人,只等裁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