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内炭火又爆了一声,沈明珠的鼻血已止,可她握着银匙的手仍僵在半空,掌心冷汗洇湿了裙裾。主评官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满堂私语:“请太医验参。”
太医自旁侧医案起身,白须微颤,袖口卷起一截,露出臂上烫痕。他未多言,只取银针探入沈明珠那盅参体之中。针尖刚触参须,便泛出一层乌黑,如墨浸纸。他抽出银针示于众人,随后将残参倒入瓷碗,加水煮沸。汤色渐浊,片刻后冷却,碗底析出细密红沙,粒粒分明,在烛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。
“朱砂过量。”太医收针入匣,语气平直,“此物性重,遇热则沉,久服伤肺腑,暴饮可致血涌。”
堂下百姓哗然四起。
沈明珠猛地抬头,面纱后双目睁大,肩头剧烈起伏。她一手撑案,指尖发白,另一手抬至脸侧,缓缓揭下面纱一角。那张素来温婉的脸此刻苍白如纸,唯两颊透着不自然的潮红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先是低哑,继而拔高,带着哭腔:“我所用之人参,乃内应亲手交付,封泥未动,器皿未换——怎会有毒?必是有人中途调包,陷害于我!”
她说着,眼眶泛红,泪水滚落,顺着下巴滴在案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她以袖掩面,肩头微颤,似不堪重负。
“诸位明鉴!”她抽泣着,“我自幼体弱,靠药石续命,岂会自投罗网?若真存歹意,又怎敢当众饮下?这分明是冲着‘千金宴’名头而来,要毁我清誉,夺我正统!”
几位评委互相对视,有人皱眉,有人低头不语。堂中气氛摇摆,疑云再起。
就在此时,东席的沈禾缓缓起身。
她未看沈明珠,也未望评委,只伸手将西席案上那只青瓷碗轻轻拿起,举至齐眉。碗中汤水早已倾尽,内壁干涸,洁净如初。
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诸位可知,朱砂性重,遇热则沉?若真含毒,汤未凉时,碗底当有赤痕。”
说着,她将碗口翻转,示于最近一位评委。
那人接过细察,眉头一跳,又轻叩碗沿,再凑近灯火下端详。果然,内壁光滑如洗,毫无沉淀,连一丝晕染都无。
他默然传与下一位。
五位评委逐一查验,皆神色凝重。有人摇头,有人冷笑,更有一人直接将碗放在案上,扭头不语。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沈明珠,其中已有明显鄙夷。
沈禾放下碗,位置分毫不差。她重新落座,双手叠放膝上,背脊依旧挺直,眼神低垂,仿佛方才一番诘问不过是寻常陈述。
堂内寂静如渊。
炭火轻响,映得人影微动。沈明珠仍坐在西席,面纱覆回脸上,但肩背微塌,握匙的手僵冷如铁,呼吸浅促,像被无形之绳勒住咽喉。她不再辩,也不再哭,只死死盯着自己那双颤抖的手,指节泛白,冷汗顺着腕骨滑入袖中。
沈禾不动,不语,不看任何人。
她静候裁决,如同等待一场注定降临的雨。
炉中炭火又爆了一声,火星溅出,落在她围裙边缘,烧出一个小洞。她抬手拂去,动作轻缓,像拂去一粒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