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皆知生与死相对,却少有人知,夏日飞霜的反常,与生死之别并不相同。
生死是天地常序。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,人从尘土里来,又回尘土里去,纵然悲欢万端,终究还在常理之内,可夏日飞霜不是。夏日飞霜,是时令倒错,是季节失了次序,是天地把最不该出现的东西,硬生生按在了光天化日之下。
若这霜落在别处,也许只是天候怪异。可若它落在靖国神社的参道上,落在金漆牌位之后,落在一圈看不见的绞索勒痕里,那便不只是天候,而是冤气、神籍与遗忘共同结出的白。
这个故事有它的规矩,史实部分,每一个日期、每一道命令、每一句话,都经得起查;奇幻部分,不违背史实框架,也不比史实更不真实。
夏日,真的会有霜。
入冬后,便迎霜降。靖国神社的参道总在凌晨结一层白,那是霜,薄如撒开的盐,从鸟居一直铺到正殿的台阶。这霜年年有,却不仅仅在冬天,夏天也有,扫不尽。有时候太阳实在烈得可怕,也会一出来就化,化成的黑水渗进石缝,石缝里的苔就长得与别处有些不一样。
靖国神社的夏日之霜从哪里来?
从殿内来,从金漆的、被无数参拜者合掌鞠躬过的某个牌位后面来,从一圈看不见的绞索勒痕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,一夜一夜,一步一步。
那不是普通的霜。
普通的霜,是水汽遇寒凝结,太阳一出便散。这里的霜,却像从某个不肯散去的魂魄里长出来,越扫越有,越化越深。它落在石阶上,不声不响;落在献灯的铁皮上,不声不响;落在参拜者鞋底,也不声不响。可它一旦化开,便成黑水。黑水不臭,也不腥,有似乎甚至没有明显的颜色,只在石缝里留下一层湿痕,让苔长得比别处青灰。
青灰的苔,名字很多。
否认!篡改!轻慢!还有“那也是没办法的事”、“都过去那么久了”、“提这个有什么用”、“下一代不该背负这些”……
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片薄薄的舌头,贴在石缝里,舔着来往行人的鞋底。
这故事的开头,不是从一个人的出生开始,而是从一层霜开始。
霜,或许与刀也有关系。
1892年12月15日,武藤章出生于熊本县上益城郡白水村一个小地主家庭。
熊本城始建于1467年,1607年由加藤清正扩建,以石砌城墙坚固闻名,为日本重要史迹,与大阪城、名古屋城并称日本三大名城。历史上有“除江户城外未见如此大城”的评价。日本近代军队建设始于明治维新,最初以萨摩、长州等强藩藩兵为基础,后推行全国征兵制。熊本镇台成了早期6个军管区之一,熊本县出身的近代日本军人中,除了武藤章,总共有第6师团(即熊本师团),作为日军常备师团参与多次对外战争的记载。
若孩子们从小听着军号长大,便觉得军国主义就是男子气概的全部含义,就是为其披上一身咔叽布。所以,将熊本说成军国主义的精神原乡之一,似乎也并不为过。因为“乡土部队”最擅长干血流成河的事情。
1892年的熊本,冬天也会结霜,本不稀奇。那霜落在熊本城的石墙上,落在白水村的田埂上,落在小地主家的屋檐上。没有人会想到,几十年后,同样一种霜,会落在东京九段坂上的神社参道,落在一个牌位后面,落成一个靠香火活着的鬼东西。
1913年5月,武藤章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第25期步兵科。同年12月,授步兵少尉,入步兵第72联队任职。他生于1892年12月,此时约二十岁。
此后,他进入陆军大学。陆大32期毕业生,且是“军刀组”,又称“恩赐组”,指陆大每届前六名、获天皇御赐军刀者。他属于同期最优秀的毕业生群体。后期晋升为陆军中将,任陆军省军务局长,是策划太平洋战争的核心人物之一。当然,太平洋战争之前也干了不少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