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砚舟回到云州城的时候，是第三天的黄昏。
他没有走正门。城墙太高，他翻不过去，而且城门口的盘查一定很严，他这副模样——衣衫褴褛、面带病容、腰间别着一把猎刀——肯定会引起注意。他绕到城西，找到了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，墙根处长满了野草和藤蔓，有几处砖石已经松动脱落了。他趁着暮色的掩护，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，翻过墙头，落进了城里。
双脚落地的那一刻，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他在城外躲了十几天，每天都在生死边缘徘徊。现在终于回来了，可这座城市却没有给他半分亲切感。街道上空荡荡的，店铺早早地关了门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，连灯笼都不敢点。偶尔有几个行人路过，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赶路，互相之间连眼神都不敢交流。
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楚砚舟压低了头上的破毡帽，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走着。他需要先找个地方落脚，搞清楚城里的状况，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。
他去了城南的一家小客栈。那家客栈的老板姓孙，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，以前楚砚舟帮过他一个忙——他的儿子被人诬陷偷盗，是楚砚舟查明了真相，还了他儿子清白。孙老板一直记着这份恩情，看到楚砚舟这副模样出现在后门，二话没说就把他领进了后院的一间空房里。
“楚捕头，您这是……”孙老板看着他身上的伤，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孙叔，什么都别问。”楚砚舟坐在床沿上，接过孙老板递来的热茶，喝了一大口，“我现在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我不在的这些天，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孙老板叹了口气，搬了把凳子在他对面坐下，一五一十地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。
他说了李婉贞被杀的事，说了全城孕户连夜逃亡的事，说了知府公文限期破案的事，说了街头巷尾那些关于楚砚舟的流言蜚语。他说到那些难听的话时，有些犹豫，但楚砚舟摆了摆手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当孙老板说到席慎最近几天行为反常、经常深夜出入县衙后堂的时候，楚砚舟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席师爷？深夜出入县衙后堂？”
“是啊，好几个人都看到了。”孙老板压低声音说，“有人说，是温县令在给他面授机宜，商量破案的事。也有人说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，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“也有人说是什么？”楚砚舟追问。
“也有人说，是温县令在给他和温小姐牵线搭桥。”孙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我听县衙里的人讲，温县令最近对席师爷格外看重，还放出话来说，等案子了结之后，要招他做女婿。”
楚砚舟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了。
温知予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针，扎进了他的心里。他想起自己临走前，温知予站在城门口送他的样子。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，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，她笑着对他说：“早点回来，我等你。”
他答应了。
可现在，他回来了，却发现一切都已经变了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孙老板，问道：“孙叔，城北的城隍庙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？”
孙老板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，说：“城隍庙……好像还真有点事。我听人说，前几天有人在城隍庙的大门上发现了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什么‘杀人恶魔藏于城隍庙’之类的话。当时有人报了官，衙役去查了一遍，什么也没查到，就说那是有人恶作剧，把纸条撕了就走了。”
楚砚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那张纸条呢？现在在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，可能被衙役带走了吧。”孙老板挠了挠头，“不过，我听说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很奇怪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用左手写的，根本认不出是谁的笔迹。”
楚砚舟放下茶杯，站起身，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。
城隍庙，纸条，杀人恶魔藏于城隍庙。
这三个信息串联在一起，让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，有人在刻意引导他往城隍庙的方向去查。可问题是，是谁在引导他？是敌是友？目的又是什么？
他想起那座石桥桥墩上刻着的字——“城隍庙，地道”。如果那座城隍庙里真的有地道，那么这条地道通向哪里？里面又藏着什么秘密？
他决定，今天晚上就去探一探城隍庙。
而在县衙的后堂里，温景珩正坐在书案后面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信，嘴角噙着一丝笑意。
信是刀疤脸派人送来的，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——“目标已入城。”
温景珩看完之后，把信纸凑到灯焰上，看着它烧成灰烬，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，灰烬飘散在空中，落在地上，和尘土混在一起，再也分辨不出来了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。他抬头看了看天空，天边堆起了厚厚的云层，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的。看样子，今晚要下雨了。
“要下雨了啊。”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。
下雨好。下雨天，做什么事都方便。血迹容易冲刷，脚印容易掩盖，声音也容易被雨声遮盖。
他关上窗户，转过身，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影：“东西都准备好了吗？”
人影点了点头：“都准备好了。只等他踏进城隍庙，就再也出不来了。”
温景珩满意地笑了。
他走到桌前，拿起笔，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行字。写完之后，他看了看，又觉得不满意，把纸揉成一团扔掉了。
他想了想，最终还是没有写那封信。
不需要写了。
因为所有的棋子都已经就位了。
席慎在县衙里，等着做他的替罪羊。楚砚舟在城里，等着钻进他设好的圈套。而那些藏在城隍庙里的人，正等着收割最后一条命。
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。
完美无瑕。
他吹灭了桌上的灯，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进了内室。
窗外，第一滴雨水落了下来，打在瓦片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紧接着，更多的雨水落了下来，淅淅沥沥的，很快就变成了一场倾盆大雨。
大雨笼罩了整个云州城，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。
而在城南那家小客栈的后院里，楚砚舟换上了一身夜行衣，把那把猎刀别在腰间，推开了房门。
雨水扑面而来，瞬间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。他站在雨中，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，然后低下头，快步走进了雨幕之中。
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密集的雨线里，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，再也寻不见踪迹。
城隍庙里，有人在等他。
而那个人，并不知道，等待他的，将是一场怎样的风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