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道边上的窝,这段时间被布置得很好。
至少,在这片山野密林里,算是奢华的了。
前面是一条宽阔的河流,水势平缓,水面很宽,宽到站在崖边往对岸看,得眯着眼才能看清对面的树。
水雾常年浮在河面之上,模糊视野,天然隔绝两岸动静。
距离河面四米高的岩石山体上面,是曲崽一众归墟的新家。
这是众人踏入归墟元魂回溯后,寻到的第一处安稳容身之地。
那崖壁不是纯粹的石壁。是混合了巨石的岩体。
有几块石头是从崖壁上凸出来的,曲崽没凿掉,留在洞里当天然的柱子。
柱子粗,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,顶在洞顶和地面之间,稳当得很。
任凭狂风震荡崖壁,洞内也纹丝不动。
石头那半边,洞顶顺着石头的自然形状,有棱有角,低的矮,高的高。
凹凸错落的石面,自带荒古粗粝的质感。
云琅搬了几块碎石,垫在矮的地方,把不平整的角落填上了。
他动作笨拙却细心,尽力补齐洞内所有疏漏之处。
地面也被踩实了。
松软浮土尽数被碾实,再也不会一走一个坑。
曲崽每天趴在地上滚几圈,把浮土压实,把碎石压平。
后爪踩,尾巴扫,前爪拍,日复一日细细打理。
地面现在硬邦邦的,不扬灰,不塌陷。
彻底杜绝了潮气返渗、泥土松动的隐患。
角落堆着一小堆碎石,是清理出来的,堆得整整齐齐。
以备后续修补洞穴、封堵缝隙随时可用。
洞口对着河面,早晨能晒到太阳,傍晚能看见夕阳。
灰蒙天光昼夜流转,给冰冷的崖洞添了一丝暖意。
洞口外有一块突出的石头,像个小平台。
平整稳固,是曲崽日常休憩、观望四方的专属位置。
曲崽经常趴在那上面看河,尾巴垂在石头下面,晃来晃去。
日复一日的停留,让岩石渐渐生出专属的痕迹。
石头被它的壳甲磨得发亮,有一块浅浅的凹痕,是它趴久了压出来的。
洞里铺了干草。
干草是雪儿去密林边缘刨回来的,晒干了铺在地上,一层又一层,踩上去软乎乎的。
干草尽数晒干去潮,隔绝地面阴冷寒气。
干草铺在石头多的那半边,泥土地面这边留空,是做饭的地方。
干湿分区,整洁利落,适配众人日常起居。
洞里的角落还搭了个简易的灶。
几块石头围成一圈,中间挖了个浅坑,聚火聚温。
云琅在上面架了一根木棍,木棍上挂着几条熏干的肉条。
烟火气息常年萦绕,冲淡了归墟的死寂阴冷。
烟熏火燎的痕迹留在洞顶石头上,黑乎乎的一片,像古老的壁画。
无声记录着众人在绝境里的安稳日常。
洞壁上有划痕。
水芙蓉闲来无事,便推演阵法,刻画纹路。
水芙蓉用树枝在泥土那半边画了一些图案,像是阵法推演,又像是随手涂鸦。
每一道纹路都暗藏玄机,是她默默积攒的阵法心得。
有几道横线,几个圆圈,几个看不懂的符号。
密密麻麻排布在泥壁之上,错落有致。
泥土地面那半边洞壁还有几处被磨平了,是曲崽整理洞穴时把凸出来的泥块磨掉了。
处处都是细心打理过的生活痕迹。
石头那边洞壁有裂缝。
幽深漆黑,直通山体内部,不知藏着何物。
裂缝很深,往里看是黑的。
隐隐有阴冷阴风从缝隙深处渗出来。
曲崽试过往里钻,钻不进去,太窄了。
它警惕性极强,不愿留任何隐患。
它往里面塞了几块小石子,把裂缝堵上了。
石子是它从河边捡的,圆圆的,大小不一,塞了一排。
彻底封死缝隙,杜绝阴风灌入、异物潜入。
洞口外面,沿着崖壁往下,是一条窄窄的斜坡。
坡度陡峭,紧贴崖壁,唯一连通洞口与河道。
斜坡通向河边。
斜坡上被踩出了一条小路,泥巴路面,路边长了几簇杂草。
日复一日的行走,硬生生在荒土上踩出通路。
杂草是从密林那边飘来的种子长的,稀稀拉拉,黄绿黄绿的。
在灰蒙绝境里,透着微弱的生机。
河边有一块大石头,平坦,是取水的地方。
石面开阔平整,是众人日常洗漱、取水、休整的据点。
石头旁边有脚印,有爪印。
密密麻麻,深浅不一,印满生灵栖息的痕迹。
小落每天来这边磨刀,屠玄每天来这边洗脸。
日夜往复,从未间断。
石头被磨得光滑,边缘有刀刃刮过的痕迹。
锋利纹路藏着常年不歇的杀伐气息。
河对岸是密林。
密林深处看不到底,黑压压的一片,藏尽未知凶险。
归墟密林从无祥和,暗处永远蛰伏危机。
密林边缘偶尔有鸟飞出来,在河面上转一圈,又落回去。
从不敢远离密林庇护,警惕至极。
那些鸟是不带阶的普通鸟,羽毛灰扑扑的,叫声哑哑的。
生灵皆被归墟死气浸染,黯淡孱弱。
河这边,崖壁上面,除了他们的洞穴,再往上是一层一层的岩石。
层岩叠嶂,陡峭险峻,直通灰蒙蒙的天际。
岩石缝里长了草,还长了几棵歪脖子树。
贫瘠石缝中挣扎求生,生命力极强。
树不大,枝干弯弯曲曲的,叶子稀稀拉拉。
被归墟阴风常年吹压,难以舒展生长。
树根扎进石缝里,抓得紧紧的。
拼尽全力汲取微薄养分,固守一席之地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。
微凉水汽拂过崖壁,稍稍冲淡死寂。
水汽润湿了崖壁,崖壁上长了一层青苔,绿莹莹的,滑溜溜的。
青苔覆石,湿滑难立,暗藏坠落风险。
曲崽每次爬到洞口边缘往下看,都得小心,怕滑下去。
时刻谨慎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天还是灰的。
归墟的天从来都是灰的,像是永远阴着,从来不晴。
整片天地被一层厚重灰雾笼罩,压抑得人喘不过气。
但河边的灰色比荒原上的灰色浅一些,可能是水汽映的,也可能是密林的绿映的。
是这片绝境里,唯一稍微通透的地方。
洞穴里住得下了。
历经众人联手修整,简陋石穴已然安稳宜居。
曲崽趴在洞口那块突出的石头上,看着河面,尾巴晃了晃。
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松弛。
日子,暂时安定了下来。
这份安稳来之不易,是众人浴血拼杀换来的短暂喘息。
曲崽叮嘱过苏苏。
它深知归墟规则残酷,绝境之中半点松懈不得。
在归墟,要保留实力,严防死战不够药力。
这里没有凝霜溶洞水洼那份微弱的地母之泉,仅靠着曲崽每天趴在云琅从附近带回来的山泉里,催动释放自身那点微弱的地母之泉。
曲崽自身本源消耗极大,每一次释放都损耗根基。
能维系众人生机已是极限,根本经不起肆意挥霍。
苏苏点头,喔知道啦。
小脑袋轻轻点着,模样乖巧软糯。
可它点头归点头,做归做。
苏苏本源为【生】,恻隐之心刻入骨髓。
苏苏在非对敌状态,比较悲天悯人。
看见生灵受苦,本能便会催动生机之力。
它还是治疗过附近游荡的归墟异兽。
那些异兽很孱弱,没有任何等阶,就是普通的山野生灵。
生于绝境,饱受灵气枯寂、阴风侵蚀之苦。
有的像兔子,长着长耳朵,但没有尾巴。
体态畸形,是归墟环境催生的异变生灵。
有的像鹿,但角是扁的,贴在脑袋上。
毫无寻常灵鹿的灵动,只剩孱弱麻木。
有的像鸟,但翅膀短,飞不高,只能扑腾。
终生困于地面,无法翱翔天际。
苏苏看到它们受伤,看到它们瘸腿,看到它们被荆棘划破皮肉,就忍不住。
那些血淋淋的伤口、颤抖的躯体,让它无法视而不见。
绿线从壳甲缝隙里探出来,一根根细如发丝,钻进那些异兽的身体里。
温和生机缓缓抚平伤势,治愈伤痛。
曲崽趴在洞口石头上,看着苏苏在下面忙活,尾巴晃了晃,没说什么。
它看得真切,却没有制止。
它知晓苏苏天性柔软,不忍苛责。
它非对敌状态,也是性子柔和萌萌哒小龟龟而已。
可没过几天,曲崽发现不对劲了。
细微的异样一点点累积,渐渐变得刺眼。
苏苏的治疗线,好像在归墟有更诡异的作用。
远超单纯治愈的效果。
开智!
这是归墟绝境里,最逆天、最诡异的异变。
被苏苏治疗过的几只异兽,开始出现思考和人性化智慧化的表现。
原本麻木愚钝的兽瞳,渐渐生出灵动与思索。
有一只灰扑扑的短耳兔,原本只会蹦跳、吃草、躲藏。
和所有归墟异兽一样,只有生存本能,毫无灵智。
被苏苏治过一次腿伤之后,它开始歪着脑袋看人。
会观察、会分辨、会记忆生灵的模样与气息。
苏苏碎碎念的时候,它就趴在旁边,竖着长耳朵,仔细聆听。
一丝不苟,仿若潜心求学的稚童。
苏苏说:“今天天气好灰呀。”
短耳兔歪了歪脑袋。
似听懂了话语,生出懵懂的共情。
苏苏说:“你腿好了没?还疼不疼?”
短耳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又抬起头看苏苏。
动作连贯,带着明显的思考意识。
苏苏说:“坐下。”
短耳兔犹豫了一下,慢慢蹲了下去。
懂得听从指令,已然超脱野兽范畴。
苏苏眼睛一亮:“转圈!”
短耳兔原地转了一圈。
乖巧灵动,全然不像山野愚兽。
苏苏兴奋起来:“趴着!”
短耳兔趴下了。
彻底驯服,通人性,知人意。
苏苏伸出小爪子,轻轻摸了摸短耳兔的脑袋:“摸摸脑袋!”
短耳兔眯起眼睛,蹭了蹭苏苏的爪子。
亲昵依赖,神态温顺。
曲崽趴在洞口石头上,看着这一幕,嘴角抽了抽。
心底升起一丝强烈的不安。
“搁这训狗呢?!”
苏苏回头,冲它甜甜一笑:“阿爹,它们好聪明哒!”
孩童纯粹的欢喜,全然不知隐患已生。
曲崽翻了个白眼,心底沉甸甸的。
又过了几天,那只扁角鹿也被苏苏治过一次。
治的是背上的擦伤,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。
治完之后,扁角鹿也开始出现类似的变化。
灵智开启,性情温顺,通彻人意。
它会跟着苏苏走,苏苏停下它也停下,苏苏回头它也回头。
步步跟随,寸步不离,如同护卫。
苏苏说“喝水”,它就走到河边低头喝水。
苏苏说“回来”,它就转身走回来。
指令尽数遵从,毫无偏差。
还有那只短翅膀的鸟。
翅膀撕裂,濒临死亡时被苏苏救活。
被苏苏治过翅膀之后,它不再扑腾挣扎,而是站在苏苏旁边,歪着脑袋看苏苏的壳甲。
满眼依赖,全然依附。
苏苏走一步,它跳一步。
苏苏停,它停。
苏苏蹲下,它也蹲下,虽然蹲得歪歪扭扭。
一众异兽尽数开化,围绕在苏苏身侧。
曲崽看着苏苏身后跟着的一群异兽,尾巴甩了甩。
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
“你这是要开宗立派啊?”
苏苏歪着脑袋想了想。
懵懂无知,不知祸福。
“喔不知道呀……它们只是变聪明了一点点。”
“一点点?”曲崽指了指那只正在用爪子在地上划拉的短耳兔,“它都快会写字了!”
短耳兔确实在用爪子划拉地面,划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痕迹,不知道在画什么。
灵智开化的速度,远超想象。
苏苏低头看了看。
苏苏笑了:“阿爹,它们真的变聪明了。”
纯粹的喜悦,不染半分危机。
曲崽趴在石头上,没再说话。
它静静凝望,将所有细节尽收眼底。
它看着苏苏被那群异兽围着,看着苏苏碎碎念,看着那些异兽歪着脑袋听,看着它们做出各种回应。
一幕幕画面,层层叠加,印证着心中猜测。
它想起凝霜说过的话。
苏苏的属性,是生。
至纯至净的创世生机本源。
生的力量,在归墟这种绝境里,好像不只是治疗。
它在开智。
在枯寂死寂的归墟,硬生生唤醒愚钝生灵的灵慧。
这是逆天道、逆绝境的无上力量。
曲崽把脑袋搁在爪背上,尾巴慢慢晃着。
心底的沉重压得它喘不过气。
“这归墟,要变天了。”
它小声嘟囔了一句,没人听见。
一句低语,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滔天风浪。
这边山川河流齐备,被投放的地点那么酷热炙烤,这里却气候宜人。
归墟绝大多数区域燥热焚身、灵气枯竭、寸草不生。
唯独这片河谷地带,自成一方小天地。
风湿漉漉的,微微凉。
水汽绵长,温度适宜,是绝境里唯一的净土。
众人还有足够肉食,也没完全恢复,但都差不多了。
此前鏖战犬身巨鸟,人人带伤,精血损耗严重。
经脉淤塞、皮肉暗伤、灵力亏虚,始终未曾彻底复原。
于是都摆大字躺在岩石山体阴影投过来的地方,摊着,聊得热火朝天。
借着难得的安稳,休整调息,闲谈放松。
所有人都卸下紧绷的戒备,短暂松弛心神。
兔子忽然一身血窜过来!
打破了河谷所有的平和与静谧。
它浑身皮毛撕裂,血痕遍布全身,四肢带伤,血肉模糊。
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狂奔,沿途滴落点点鲜血。
撞得苏苏叽里咕噜翻滚,咕咚——从大岩石面上滚摔到河里!
猝不及防的冲撞,毫无预兆的突发变故。
众人立即起身!
松弛的心神瞬间炸裂,全员瞬间绷紧所有神经。
眼底的闲适尽数褪去,只剩极致警惕。
雪儿飞快地跟下去,三条腿蹬着斜坡,冲进河里,一口叼住苏苏的壳甲,把它从水里捞出来!
动作迅捷极致,分毫不敢耽误。
苏苏一脸懵,壳甲上全是水,褐色的瞳孔还没聚焦……它转头看着浑身是血、要咽气的兔子,一时间没质问,只是看着它。
小小的身躯还没从落水的慌乱中回神。
兔子侧躺着,肚皮已经不怎么起伏了……
生机飞速流逝,残喘无几。
它定定地望了苏苏一眼,抬起一只爪子,指向了来的方向。
用尽最后一丝灵智与力气。
就咽气了。
彻底断了生机,死不瞑目。
这种治不好,也没机会……兔子是撑着一口气硬逃窜来找苏苏的!
它是刚开灵智的异兽,尚且懵懂,却拼上性命奔赴报信。
众人都认为兔子聪明,惋惜……刚开智,可惜了……
人人心生恻隐,为这只生灵的陨落叹息。
可是苏苏却一脸恶毒望着兔子的来时路!
孩童眼底所有的柔软尽数褪去,只剩彻骨寒意与戾气。
那是被背叛、被利用后的极致冰冷。
“阿爹!阿娘们!阿叔阿伯们!”苏苏的声音尖利起来,“喔——要他死!!!”
稚嫩嗓音陡然尖锐,透着从未有过的狠厉。
众人齐刷刷回头看着苏苏!
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,心头骤然一沉。
苏苏一直死死盯着兔子来时路:“它不是来求助的!是来——报信的!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,寒意瞬间笼罩全场。
凝霜脑子飞快:“莫不是生命气息被修士发现了?拿它逼问你所在……它不愿带路,就被折磨虐待……最终对方故意放了,它出逃来寻你报信?!”
八万年沉寂溶洞孕育的心智,瞬间看透所有阴谋。
残忍、阴毒、步步算计,全然针对苏苏。
苏苏点点头!
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,是愤怒,是忌惮。
并释放了一根细细的绿线,遥射而去!
生机细线穿透空气,探向远方密林,感知杀机。
不多时,远处林子沙沙声快速逼近!
狂风卷动枝叶,脚步声沉重密集,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压飞速靠近。
杀机锁死整片河谷,避无可避!
屠玄问苏苏要了一根绿线,落在兔子死去的位置,然后跑进洞穴,抓了一个花花绿绿毒虫子,放在洞穴口一侧!
他久经归墟杀伐,瞬间启动最高级别防御布局。
又拿了个带凹槽小石头,舀了一点河水,放在洞穴口另一侧!
以生灵、水汽、残魂气息三重布阵,混淆天机。
接着不由分说拉起水芙蓉,要她站在洞穴内部正中!
阵法阵眼必须由精通阵道的水芙蓉镇守。
然后自己快速念念有词,踢了一脚炭火余烬!
咒文低沉晦涩,引动天地残存灵气。
火红的碎块滚到大石台!
阵基彻底激活。
众人感觉眼前一花,身上热得不行——不是燥热那种,而是沸腾的源源不断的精气!
阵法成型,瞬间拉升全员修为气场,补全部分亏虚精血。
神了!好牛逼的阵法!
绝境之中,这道阵法是众人唯一的保命屏障。
水芙蓉激动得不行,看眼神已经对屠玄进入狂热崇拜了……
危机当头,阵法是所有人唯一的底气。
那身影到了近前!
速度极快,破空而来,气场强横压人。
是个八阶巅峰的修士!
修为圆满,气息凝练,是实打实的高阶大能。
他也感到了众人气势忽然暴涨,至少七阶半还有八阶巅峰……顿了顿脚步,忽然拔了根头发!
他微微诧异,却依旧胸有成竹。
众人都没看清怎么做的,那头发被变成一只蝴蝶模样,带着残影疾飞!
咒术诡秘无声,防不胜防!
屠玄心头一紧:“小心!别走动!他是咒术修士!出去阵法会死!!!”
咒术修士最擅隔空杀人、暗伤夺命,凶险至极。
苏苏没出去,但是出手了!
它深知自己是对方的目标,只能主动破局。
它小屁屁翘起,四只小爪子使劲儿扣住地面,背甲狠狠喷射一股粗粗的治疗线!
想用自身最擅长的生机之力,扰乱对方咒术、令其昏睡。
众人知道,它想令其昏睡,一击必杀!
这是苏苏最稳妥、最无解的杀手锏。
可那百试百灵的粗粗绿线入了体内……那八阶巅峰修士却闭眼享受!那表情,五脏熨烫般飘飘欲仙……
全场死寂,所有人心底瞬间冰凉到底。
致命技能彻底失效!
所有人都愣住了!
总不能有根本没暗伤的顶级天骄吧?!
无人能预料到这种诡异局面。
众人不知所措!
局势瞬间陷入绝境。
要是最好状态,轻松配合虐杀对方!可现在众人没有完全恢复跟犬身巨鸟那一场恶战的伤势!
经脉暗伤、灵力亏虚、体力不足,全员状态残缺。
即使有阵法加持增幅,也不见得能全员存活!
毕竟曲崽团队宗旨核心就是——活着!
绝境之中,保全性命永远是第一位。
现在对战这一个八阶巅峰修士,全力以赴肯定能杀得了!可是死伤情况就完全未知了!
胜算渺茫,代价惨烈。
远处又是两道身影眨眼就到了近前!
破空之声刺耳,威压层层叠叠碾压而来。
又是两个八阶巅峰!
三名高阶大能,合围河谷,锁死所有退路。
速度很快,比在场的凝霜石板慢一点点……
皆是修为圆满、杀伐经验老道的顶级修士。
胜算,太小……
如果之前对战那一个首先过来的八阶修士,是死伤大半……现在,十死无生!!!
彻底的死局,无路可逃,无力翻盘。
为首的修士指着苏苏!
目光贪婪灼热,死死锁定这只小小灵龟。
“你,归我了!”
语气势在必得,全然是掌控猎物的姿态。
“透你妈!!!”
苏苏怒吼一嗓子!
极致愤怒冲破胆怯。
可是声音太软萌了,听起来好像撒娇……
紧张肃杀的战场,瞬间出现诡异落差。
众人和对面三个都愣了一下。
众人心里尴尬至极,心头却沉重如铁。
对面三个笑得前俯后仰!
轻视、戏谑、全然不将众人放在眼里。
“好好好!这小龟有趣!还有用!必须带走!”
他们已然笃定,猎物插翅难飞。
苏苏又骂了一句:“叼你妈的!三个狗逼!”
稚嫩嗓音骂出粗话,反差极致。
虽然现在笑不合时宜,小落还是歪了歪嘴,轻笑几声。
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被这一幕扯出一丝松动。
由于想憋着,变成了半咳嗽状态。
曲崽怒目而视:“你干嘛!保镖你看看情况!现在是笑的时机吗?!”
生死关头,分毫松懈都是致命的。
小落更想笑了,但是立即严肃脸。
瞬间收敛所有情绪,重回杀伐状态。
心里还是吐槽:你这个爹,好的不教,坏的教了个全乎……每个孩子都会骂脏话……
对面已经笑得弯下腰去!
彻底轻视,底气十足。
其中一个修士气都喘不上:“哎呀!这小龟是不是打算笑死咱们,不战而胜呢?!”
为首的笑着说:“带走!必须带走!谁也拦不住!!!”
笑意尽数收敛,眼底只剩掠夺的狠厉。
言罢,三个修士面带势在必得的狠厉,开始冲入阵!
阵法屏障是唯一壁垒,三人联手强攻破阵。
屠玄修为最高,挺身而出!
独自挡在最前方,以身护阵、护全员。
他毕竟是曾经在归墟九阶、差临门一脚蜕变为寂生境的顶级大佬!
底蕴深厚,杀伐强悍,是全场唯一能抗衡高阶修士的人。
甫一交手,对面三个就暗暗心惊——硬茬子!不好弄!
三人瞬间改变战术,不再强攻一人,分头袭杀其余众人。
以多欺少,以强凌弱,阴险毒辣。
第一个冲向小落!小落单手拎刀,侧身一劈!刀锋擦着那修士的肩头过去,削掉一片衣角!
速度极致,刀法凌厉,堪堪自保。
那修士退了半步,反手一掌拍向小落胸口!
掌风厚重霸道,带着八阶巅峰的磅礴灵力。
小落横刀一挡,整个人被震退三步,虎口发麻!
经脉震荡,旧伤隐隐作痛。
第二个冲向蓁蓁!蓁蓁暴涨身形,壳甲一横,硬生生撞上去!
以异兽肉身硬撼修士灵力掌风。
那修士被撞得踉跄,翻身一脚踢在蓁蓁壳甲边缘!
力道刚猛,震得龟甲轰鸣。
蓁蓁闷哼一声,壳甲上多了一道白印!
硬扛一击,已然受创。
第三个冲向雪儿!雪儿三条腿一蹬,侧身闪过,回头一爪挠在那修士手背上,挠出三道血痕!
身形灵巧,险之又险避杀反击。
那修士嘶了一声,反手一抓,抓住了雪儿的后腿!
精准锁肢,力道霸道。
雪儿挣扎着蹬踹,被甩了出去,撞在崖壁上!
重重撞击,身躯震颤,伤势加重。
曲崽冲上去,壳甲撞在第二个修士的膝盖上!
以身冲撞,干扰战局,护住同伴。
那修士一个趔趄,低头一掌拍在曲崽壳甲上!
灵力轰然炸开。
曲崽被打得翻滚出去,壳甲上裂了一道缝!
单薄壳甲承受高阶一击,直接开裂受创。
屠玄回身一脚,把那修士踹开!又转身一拳,逼退第三个!
左右驰援,疲于奔命。
可对面是三个八阶巅峰!
层级压制、人数压制、修为压制,全方位碾压。
就算屠玄再强,也架不住三面夹击!
身上伤痕不断增多,灵力飞速消耗。
打了一会儿,为首的修士发现不对劲了。
战局迟迟无法碾压,问题出在苏苏身上。
苏苏一直在治疗!
全场唯一续航,唯一翻盘希望。
粗粗的绿线一根接一根往外射,射进众人身体里!
生机源源不断抚平伤势、修复暗伤、补足体力。
小落的虎口不麻了,蓁蓁壳甲上的白印消了,雪儿被甩出去撞出的淤青退了,曲崽壳甲上的裂缝合了!
众人状态持续回升,越战越稳。
为首的修士脸色变了。
彻底意识到这只小龟的逆天价值。
这样拖着,对自己不利!
拖得越久,对方状态越满,己方消耗越大。
他咬了咬牙,停止了不擅长的近战,退后三步,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的珠子!
压箱底咒术媒介,珍贵无比。
珠子不大,但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,一看就是来之不易的媒介!
是他苦修多年、积攒半生的底牌。
他忍痛捏碎了珠子!
代价巨大,却势必要绝杀破局。
一道黑气从碎珠中窜出来,直扑小落!
死气滔天,腐蚀性极强,专破肉身、腐经脉、吞生机。
小落横刀去挡,黑气绕开刀锋,钻进他的左肩!
咒术无形,避无可避。
小落闷哼一声,左肩瞬间发黑,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!
狰狞腐肉飞速蔓延,触目惊心。
他单膝跪地,刀撑在地上,咬紧牙关!
剧痛钻心,经脉被死气侵蚀。
苏苏立即射出一根绿线!绿线钻进小落左肩,黑气被逼退,溃烂的皮肉开始愈合……但愈合的速度,比之前慢了!
死气霸道顽固,严重克制生机疗愈。
为首修士又摸出一枚珠子,捏碎!
毫不心疼底牌消耗,执意逐个击破。
这次是蓁蓁!黑气钻进蓁蓁的壳甲缝隙,蓁蓁浑身一颤,壳甲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纹!
死气渗入龟甲本源,损伤根基。
苏苏又射绿线,勉强压住!
疗愈越发吃力,消耗成倍增加。
第三枚珠子!
最后的底牌,彻底祭出。
雪儿中招!三条腿中的一条瞬间僵直,雪儿摔倒在地,挣扎着起不来!
死气锁筋封脉,彻底废去行动力。
苏苏射绿线,但绿光越来越暗,治疗的速度越来越慢……
本源生机持续透支,濒临枯竭。
曲崽这边,很快有重伤的出现了!
战局彻底恶化,伤亡接连爆发。
虽然那为首的修士也明显精力不济,每次换媒介施展咒术也明显肉疼不舍——那些珠子,每一枚都是他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家底!
可曲崽一众还是太弱了!
阶位差距天堑一般,无法逾越。
苏苏治疗线严重跟不上这疾速重伤的比例!
全员伤势爆发式加重,疗愈彻底供不应求。
它的壳甲上的绿光越来越暗,越来越弱,褐色的瞳孔发飘,小脑袋一次次往下垂……
本源透支严重,身躯濒临极限。
它看了一眼场上的局势。
一眼望尽绝望。
小落左肩又中了一记黑气,跪在地上起不来了……
蓁蓁壳甲上的裂纹越来越多,本源受损严重……
雪儿被黑气缠住了三条腿,彻底丧失战力……
云琅单手撑着铁板,被打飞出去,撞在崖壁上,身受重创……
水芙蓉站在阵法中央不敢动,但阵法边缘已经被黑气侵蚀,阵基摇摇欲坠……
屠玄一个人扛着三个八阶巅峰,身上也多了好几道伤!
血染身躯,灵力耗尽,独木难支。
全线溃败,无一处活路。
苏苏的爪子慢慢收紧了。
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,眼底蓄满泪水与决绝。
它抬头,看了一眼曲崽。
看见阿爹被修士一脚踹飞,壳甲再添新裂,狼狈不堪。
苏苏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彻底下定决心。
它大喊一声——
“阿爹!阿娘!阿叔!阿伯!苏苏先走一步了!!!”
声音凄厉决绝,震彻河谷。
众人以为她要跑!
所有人第一念头,都是护她周全,盼她逃生。
巴不得她安全!
都纷纷应声!
“快跑!!!”
“别回头!!!”
全员拼死阻拦,只为给它争取逃生时机。
屠玄也吼了一声:“跑!!!”
所有人倾尽余力,护它脱身。
倒是对面为首的修士惊骇出口:“不要!!!!!!!!!”
唯有他,瞬间洞悉了苏苏的真正意图。
众人惊疑不定,立即回头看最后方的苏苏!
只见这孩子不断在抠一块松动的大石头!
小小的爪子拼尽全力撬动巨石。
那块石头很大,半嵌在崖壁上,下面有植被根部。
那根部被苏苏的绿线反复渗透,已经肉眼可见极其粗壮还在不断粗壮,顶得巨石松动了!
巨石摇摇欲坠,悬在半空。
巨石下面,就是苏苏!
它打算现在了结生命!
用那块石头,把自己砸成肉泥!
死也不就范!
绝不被敌人掳走,沦为工具。
也不想拖后腿!
不愿成为全员的致命拖累、生死枷锁。
“先走一步”——原来是这个意思!!!
不是逃生,是殉身!
全场瞬间乱作一团!
所有人心胆俱裂,不顾一切冲过去!
小落拖着左肩重伤的身躯冲过去!
蓁蓁壳甲一横挡在石头前面!
雪儿三条腿挣扎着蹦着冲过去!
云琅从崖壁边挣扎爬起来冲过去!
屠玄一脚踹开面前的修士,拼死冲过去!
曲崽翻滚着爬起来,不顾一切冲过去!
所有人用身体死死拦住那块已经松动欲滚下来的巨石!
拼尽血肉之躯,挡死局、护幼崽。
一边伸手将苏苏紧紧抱开险境!
苏苏挣扎着,哭着喊:“放喔下来!喔不要拖累你们!喔死了一了百了!那三个畜生要的是喔!喔死了你们分头逃走他们抓不到……”
孩童泣声,字字剜心。
以己之死,换全员生机。
“闭嘴!!!”曲崽吼了一声,声音嘶哑破碎,“你死了,老子跟他拼命!!!”
一字一句,皆是血泪。
屠玄用肩膀死死顶住那块巨石,壳甲上的青筋暴起。
竭尽全力稳住摇摇欲坠的巨石。
“主人说得对!你死了,我们才真的完了!”
苏苏被小落单手抱在怀里,依旧挣扎哭泣。
满心都是自责与愧疚。
“喔……喔不想拖累你们……”
“你没有拖累我们。”蓁蓁的声音很平,但壳甲上的黑纹在微微发颤,“你是我们的命。”
平淡话语,重逾千斤。
苏苏不动了。
所有挣扎尽数停歇。
它趴在曲崽怀里,壳甲上的绿光暗得几乎看不见,褐色的瞳孔里全是泪。
小小的身躯,盛满了委屈、愧疚与感动。
远处,为首的修士收回了手。
他静静看着崖下相拥的一家人。
看着这群绝境相守、以命相护的生灵。
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,有忌惮,有惋惜,有无力。
片刻后,他转过身,对另外两个修士挥了挥手。
所有掠夺之心,尽数消散。
“走。”
那两个修士愣了一下。
满心不解,功亏一篑。
“走?”
“走。”
为首的修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苏苏,看了一眼那群挡在巨石前、生死与共的众人。
眼底只剩彻底的放弃。
“他们——只能杀光,但一个也带不走的。”
这片羁绊,比生死更硬,比大道更坚。
强行掠夺,只会鱼死网破,一无所获。
风过河谷,灰蒙天光依旧。
一场灭顶死局,终以全员相守,险险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