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向西走了很多天。
旧楼在身后缓缓远去,梧桐树、岔路口、便利店,依次沉落于地平线之下。脚下路面层层蜕变,柏油化作水泥,水泥碎为砾石,砾石消散成沙土,最后化为细如粉尘的质地。大地的色泽也随之更迭,灰白褪成米白,继而晕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浅金色。
风自东方而来,推送着他向西前行。风里生出全新的气息,干燥,裹挟一丝暖意,如同被烈日烘烤整日的岩石所散出的温热。他迈步,步履安稳。
第十五天,西岸出现在眼前。
这与东边的海全然不同。东海是沉郁深蓝,浪涛鲜活,永不停歇,裹挟咸腥水汽。而西岸是沉静的金色,凝固不动,无波无声。无边无际的金色平面铺展至天际,天地相接之处融为一体,表面平滑规整,仿佛经一股磅礴力量反复熨烫。
他行至金色平面的边界,驻足。
脚下仍是灰白纸面,边缘利落齐整,如同利刃裁开。金色的海面自边界向西无限延展,望不到尽头。他蹲下身细看,金色层是半透明的,底下藏着层层叠叠的物事。再凑近,是一叠紧压的纸,层层压实,每一张都是米白,纸上写满字迹。文字被重重封存,轮廓朦胧,只能隐约看见笔画起伏。
他起身,面朝西方。
抬步,踏上金色平面。脚底触到温热,光滑,带着极淡的弹性。落脚时金色表层微微下陷,随即回弹。脚印清晰印在金面上,浅浅一道,好似踩在晒暖的厚毯之上。
他继续向前。
金色大地在脚下无尽铺展,平坦空旷,不见任何阻碍。他一路西行,东风始终在后背推送。行过之处,脚印依次排开,向着西方绵延。
不知走了多久,脚下的金色表层渐渐变薄,由厚重转为通透。他能感知底下纸层越来越近,那些封存的文字微微隆起,轻轻顶着他的脚掌。他不曾停下,金色愈发澄澈,底下字迹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在某一步落下时,他的脚穿透了金色表层。
他踩在了下层纸页上。米白纸面密布文字。垂首细看,这些字,他认得。是他亲手写下的字迹。那一钩,那个“行”字,还有刻在榆树上的短横、圆圈、长线,全都在此。他跨越千山万水,那些痕迹一直被压在层层纸页之下。此刻,他终于踏在它们之上。
他静静立着,面朝西方。前方纸页之上,还有无数文字、无数道路、无数旧迹。他抬脚,继续前行。脚下的文字随脚步弯折,再轻轻弹回,印下浅浅足迹。脚印与旧日字迹交叠在一起。
他走在自己的字上面。
东风自身后推送。他一步一步向西前行。脚下文字无限铺展,向着遥不可见的远方延伸。一行脚印落在字间,如同书写一封漫长的信。信的起笔在久远之前,信的末尾,仍藏在遥远的前路。
他走着。东风东来,送他向西。他踏在自己写下的文字之上,一步,又一步。
(第三十卷·归途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