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西的路比往北的路软,踩上去有些陷脚。楚寻走了大半天,路两侧的田地渐渐多了起来,麦茬还在地里,被太阳晒得发白,一垄一垄的,像是一张被摊开又忘了收的席子。他在路边一棵矮树下面歇了一次,把水囊拧开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带着布袋子里的饼味。他歇了一会儿,站起来继续走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看见前面有个村子。村子不大,比他之前经过的那些更小,十几间屋子挤在一起,屋顶是灰瓦的,墙根堆着柴火。他走到村口,在井台边停下来,把布袋放在地上,弯腰打了一桶水,洗了洗手,又喝了一口。井台边有个老太太在收衣服,看见他,没有问他是谁,也没有问他从哪里来,只是把衣服叠好抱在怀里,看了他一眼,转身回屋去了。楚寻在井台边坐了一会儿,从布袋里掏出一块饼,掰着吃了半块,剩下的半块包好放回去。他站起来,沿着村路继续往西走。
走到村子西头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人。那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背对着他,穿着灰布短打,肩膀上搭着一件旧褂子,脚上的鞋确实磨得很薄,后跟已经裂了。那人低着头,正在用一块小石头刮鞋底上的泥。楚寻放慢步子,走近了几步,在离那人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那人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转过身。他有一张被风吹了很久的脸,颧骨高,眼窝深,嘴唇干裂,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短须。他看着楚寻,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说:“你从古堡来的?”
楚寻说:“是。”
那人站起来,把手里的小石头扔在路边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我找你。”他说。
“找我做什么?”
那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上下打量了楚寻一遍,目光在他肩上的布袋、腰里的水囊和脚上那双走惯了的鞋上各停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师父让我来的。”
楚寻没有接话。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人,等他把话说完。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块叠好的旧布,灰白色的,边角磨毛了。他把布打开,里面是一块很小的木牌,比拇指大一圈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楚。他把木牌递过来,楚寻接住,翻过来看,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归。
“你师父说,如果有人拿着这块牌子来找你,就让你回去一趟。”那人说,“回终南山。”
楚寻指尖摩挲着木牌粗糙的刻痕,木头被岁月磨得温润,是他年少时熟悉的木料。风从村外旷野吹过来,卷起地上细碎的麦秆,擦过脚边。他沉默许久,目光望向西边连绵淡下去的山影。
“他还好吗?”楚寻低声问。
那人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,不带太多情绪:“不好。时日不多,想再见你一面。路途远,不能耽搁。”
楚寻把木牌收好,小心塞进贴身衣袋。衣料隔着木头,贴着心口。他想起古堡院子里的老槐树,莎莉在灶台添柴的模样,冬生新穿上的布鞋,还有裁缝灯下缝衣裳的针脚。那些日子安稳,像井里不晃的静水。
“我要回去跟他们说一声。”楚寻道。
“来回耗时间。”那人皱眉,“终南山那边,等不起。”
楚寻抬眼。“我答应过他们,会回去。不能不说一声就走。”
暮色沉得更快,远处的山已经融进灰蓝里。那人看着楚寻固执的眼神,许久,缓缓点头。“最多三日。三日之后,我在这个村口等你。过时,我便独自回去复命。”
楚寻颔首。他把布袋重新挎上肩头,转身,不再往西,调转脚步,朝着古堡的方向往回走。晚风推着他的后背,前路漫长,一边是终南山里的旧师门,一边是井台灶火旁的新归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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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二百三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