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淮阳城外,张家老宅地窖。地窖口盖着木板,板上落了一层霜,白花花的,踩上去打滑。我蹲在窖口,手攥着木板的铁环,往上提。铁环冰手,指头贴上去,寒气往骨头里钻。我把板子掀开,窖里的潮气涌上来,混着竹简的墨味,闷闷的。
老管家站在窖口边上,手里端着一盏油灯。灯苗黄黄的,照进窖里,只够照亮三级台阶。台阶是青石的,边角磨圆了,踩上去光溜。
“公子,底下潮,你下去做什么。”
“搬几卷上来。兵册和户籍册,搁在最里头,别让潮气浸了。”
我接过油灯,顺着台阶往下走。窖不深,八级台阶,底下一间小室,四面砌着青砖,地上铺着木板。木板底下架空,隔潮。靠墙码着十几摞竹简,用油布盖着。我掀开油布一角,抽出两卷,夹在腋下。油灯的光扫过窖壁,壁上渗着水珠,一颗一颗,挂在青砖缝里,被灯照着,亮晶晶的。
我抱着竹简上了地窖。老管家把板子合上。我把竹简搁在案上,坐下去。案角的灯还亮着,灯油添过了,火苗稳了。我翻开兵册,翻到父亲名字那一页。张平。两个字,墨迹旧了,笔画粗,收笔的地方有一小团洇。我看了两息,把兵册合上,搁在左手边。然后翻开户籍册,第一页。韩成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赵大推门进来,肩上扛着一个麻布口袋,袋口用麻绳扎着,沉甸甸的。他把口袋搁在地上,解开绳。袋里是铁块,黑乎乎的,断面发亮,是好铁。
“宛城买的。韩国的旧铁,秦人没运走。一百二十斤,一斤不少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口袋边上蹲下。铁块凉,指头贴上去,寒气往骨头缝里钻。我把最上面一块翻过来看断面。断面晶亮,没有砂眼。我站起来。
“打。什么时候能打好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打好了,搁在后院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赵大应了一声,把口袋重新扎好,扛上肩,走出门去。他的靴底踩在青砖上,咚咚响。走到院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我没看他。我把户籍册重新翻开,翻到韩成那一页。
老管家还站在案边。他袖着手,弓着腰,没动。
“管家。”
“公子。”
“韩成,你见过没有。”
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见过。韩成还是公子的时候,来过张家。那时候你小,四五岁,站在你父亲腿边上。韩成摸了摸你的头,说你聪慧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秦灭韩。韩成跑了。跑去了哪里,没人知道。”
我把户籍册合上,搁在案角。“你去找。城东茶棚,城西酒肆,城南盐市。去问。问韩国的旧人,问跑出去的,问藏起来的。问到了,来报。”
老管家应了一声,袖着手,弓着腰,退出门去。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,越来越远。
我坐在案前,把案上那堆竹简重新码了一遍。田契、奴籍、粮账、兵册、户籍。韩国的底,一页一页。翻到粮账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粮账上记着韩国末年的存粮。新郑仓,十万石。阳翟仓,八万石。宛城仓,六万石。秦灭韩那年,这些粮去了哪里,账上没有。我翻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页空白。空白的竹片上,有几道划痕,是写的人划的,划得很浅,像是写到一半停住了。我把粮账合上,搁在案角。
日头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案面上。案面上的墨迹干了,蹭不掉。我把手指按在窗缝漏进来的光上,光暖,指头暖了一截。我收回手。站起来,走到墙根。箱子盖上的灰还在,我没擦。我掀开箱盖,从里面抽出那把青铜剑。剑鞘上的云纹被日头照着,亮了一下。我把剑抽出来。刃口映着我的脸。我把剑收回鞘里,搁在箱盖上,没放回去。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这回是老管家,身后跟着一个人。那人五十来岁,穿一身粗布短褐,袖口挽到肘弯,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从虎口拉到腕上。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,先弯腰行礼。
“公子。”
“进来。”
那人走进来。他的脚小,靴底薄,踩在青砖上没声音。他站在案前,手垂在身侧,指头没动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李三。原来在新郑仓管粮。”
“韩国亡了之后呢。”
“跑了。跑到淮阳,改了名,叫李三。在盐市扛包。”
“新郑仓的粮呢。”
李三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案上那堆竹简,又看了看我。“秦人运走了。运到咸阳。但有两万石,没运走。”
“哪两万石。”
“账外粮。新郑仓的仓底,有一层暗仓。韩成走的时候,交代过,暗仓的粮,留给后来人。”
“后来人。”
“复韩的人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手背上那道疤,从虎口拉到腕上,像一条干死的蚯蚓。我把案上的粮账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空白的竹片。我把粮账推到他面前。“这个空白,是你划的。”
李三低下头,看着竹片上的划痕。他伸出手,指肚按在划痕上。指肚粗粝,按在竹片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“是。写到暗仓,不敢写了。写上去,秦人查出来,就是死罪。”
我把粮账合上,搁在案角。“暗仓的粮,还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没动过。藏在仓底,上面盖着新粮。新粮吃了三年,还没吃到暗仓那一层。”
“你知道暗仓在哪。”
“知道。新郑仓,东墙往里数第七根梁,梁底下第三块砖。砖是活的,一抽就出来。”
我站起来。案上那把青铜剑搁在箱盖上,被日头照着,鞘上的云纹亮了一下。我走到李三面前。“你带我去。”
李三的嘴唇动了动。“公子,新郑是秦地。去了,回不来。”
“你带我去。”
李三沉默了一息。他弯下腰。“公子要去,我带。但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暗仓的粮,只够吃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后,还是没粮。”
“三个月够了。”
李三抬起头。他看着我,看了两息。然后他弯下腰,退出门去。他的靴底薄,踩在青砖上没声音。走到院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我没看他。我把案上的粮账重新翻开,翻到空白那一页。我拿起笔,在划痕下面,写了两个字:新郑。写完,我把笔搁下,把粮账合上,搁在案角。
老管家还站在案边。他袖着手,弓着腰,没动。
“管家。”
“公子。”
“你明天去城东铁匠铺,看赵大的锤打得怎么样了。”
“公子,锤还没打好。”
“去看看。看完了,来报。”
老管家应了一声,退出门去。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,越来越远。我坐在案前,把案上那堆竹简重新码了一遍。码到兵册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兵册上有一页,写着韩国末年的驻军名录。最后一行的名字,是张平。我把兵册翻到这一页,搁在最上面。然后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后院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枝杈光秃秃的,戳着灰白的天。树底下那口石臼还在,臼里落了半指深的雨水,水面上浮着一片枯叶。我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。我深吸了一口。然后我把窗关上。木框合拢的时候,发出一声闷响。
我回到案前,坐下来。案上那卷兵册还摊着,翻在父亲的名字那一页。我把兵册合上,搁在案角。然后把青铜剑从箱盖上拿过来,抽出半截。刃口映着我的脸。额头上有一条新痕,是方才掀窖板的时候蹭的。我把剑收回鞘里,搁在膝盖上。手指摸着剑鞘上的云纹,一道一道,摸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