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寻往回走了一天半。去的时候走了大半天,回来的时候步子快了些,路还是那条路,踩上去还是陷脚,但他没有歇。天快黑的时候,他看见了古堡的轮廓,灰白色的墙,塌了一半的屋顶,老槐树的枝桠伸在院门口,上面挂着最后几片干透的叶子。他站在坡底看了一会儿,然后沿着坡面走上去,穿过院子,走到灶台门口。
门开着,灶膛里的火还亮着,光从门框里漫出来,落在门廊的木板上。莎莉坐在门槛上,背靠着门框,手里端着一只碗,碗沿的缺口朝着外面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碗还端在手里,没有放下,也没有站起来。她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说:“怎么回来了?”
楚寻站在门槛外面,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手里那只碗,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狼耳边缘照得发亮。他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,放在门槛外面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,递过去。她接过来,翻过来看,正面刻着“楚”,背面刻着“归”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木牌还给他,没有问这是什么。
“我师父让人来找我。”楚寻说,“回终南山一趟。”
莎莉把碗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碗沿上,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,水面上映着灶膛的光,一晃一晃的。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端着碗走进灶台,把碗放在桌面上,然后在灶台后面蹲下来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。火苗往上跳了跳,又稳住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桌边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楚寻跨过门槛,走到桌边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,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。碗里的水凉了,她伸手把碗拿起来,倒掉,又舀了一碗热的,推到他面前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去多久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几天,可能长一些。”
她没有追问。她把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并拢,指尖碰着那道浅浅的划痕。他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我会回来。”她没有抬头,但指尖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移开,放在桌面上,掌心朝上。他没有伸手去碰,只是看着那只掌心,看着掌心里那些细碎的纹路,看着那些被岁月磨出来的茧。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灶台后面,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,又盖上。她转过身来,看着他,说:“走之前,把粥喝了。”
那天晚上,她给他盛了一碗粥,比平时稠一些。他喝完,把碗放下,碗沿的缺口朝着门。她没有收碗,只是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灶膛里的火还在烧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矮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夜慢慢深了,她没有去睡,他也没有。两个人坐在桌边,听着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响一声,听着院子外面老槐树的枝桠被风吹得轻轻晃。谁都没有再说话,但谁都没有先起身。
天微微泛青的时候,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是冬生。他抱着一捆捡来的干树枝,从院门钻进来,看见屋里亮着的火光,脚步一顿。他探头朝灶台里望,看见楚寻,眼睛一下子亮了,快步跑过来,怀里的柴枝散落几根在泥地上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冬生仰着头,声音轻轻的。
楚寻垂眸看向他,伸手替他拂掉发间沾着的枯叶。“回来待两天。”
冬生的笑容淡了一点,像是隐约听懂这话里藏着别离。他低下头,捡起地上掉落的柴,一根一根码到灶台边,不再多问,只是时不时抬眼瞟楚寻,生怕一眨眼人又不见了。
裁缝也从东屋走出来,身上披着那件灰蓝色厚衣裳。她站在门廊,静静看着屋内的三人,没有开口,只是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柴,一并堆好。晨光一点点漫过古堡残墙,落在井台的石板上,薄霜正在慢慢消融。
接下来两日,院里的一切照旧。只是所有人心里都记着,楚寻的期限只有三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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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二百三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