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淮阳牢在城西,背靠城墙,前面是一条窄巷。巷子两边是民宅,土坯墙,墙头上压着碎瓦,瓦缝里长着枯草。牢门是木头的,门板厚,钉着铁条,门口挂着两盏灯笼,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晃。
王二蹲在巷口,光着脚,脚趾头抠着石板缝。“公子,牢门里头两个秦兵,牢头姓周,五十来岁,耳朵背。周老头每晚二更出来打酒,打酒的时候门不锁。”
“二更到了没有。”
“快了。”
我蹲在巷口的暗处,铁锤搁在脚边,锤头贴地,冰凉的铁吸着地上的寒气。赵大蹲在我右边,短刀攥在手里,刀尖朝下。三个人谁也没说话。巷子里只有风声,吹得灯笼晃,光影在牢门上忽长忽短。
二更梆子响了。笃,笃,笃。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一个老头探出脑袋,手里拎着酒壶,缩着脖子往外走。他往巷子东头去了,步子慢,靴底蹭着石板,沙沙响。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
我站起来。赵大跟着站起来。王二趴在巷口,往外看。
“走。”
三个人贴着墙根摸到牢门口。我推门,门板厚,推的时候吱了一声。我停下来,听了听里面。里面没动静。我把门推开一尺宽,侧身进去。赵大跟在后面,王二留在门口望风。
牢里暗,只有走廊尽头挂着一盏灯。灯苗小,照着两边的木栅栏。栅栏后面是牢房,空的,没人。走廊不长,五步到头。尽头有一道木门,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光。
我走到木门前,推了一下。门后头有铁链,哗啦响了一声。里面有人喊:“谁?”声音粗,带着困意。
“周老头,酒打回来了。”
里面顿了一下。“周老头打酒没这么快。”接着是脚步声,往门口来。
我退后一步。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秦兵探出半个脑袋。赵大的短刀从门缝里捅进去,扎在秦兵肩膀上。秦兵闷哼一声,往后退,撞在墙上。我推开门,进去。第二个秦兵从草铺上翻身起来,手去摸刀。赵大扑上去,膝盖顶在他胸口,刀柄砸在他太阳穴上。秦兵软下去,不动了。
我蹲下来,按住第一个秦兵。他肩膀上插着刀,血从刀口渗出来,染了半边甲。他的脸扭着,嘴里嘶嘶吸气。
“李三在哪。”
他不说话。我攥住刀柄,拧了一下。他叫了一声,嗓子压着,闷在喉咙里。“里……里面。第三间。”
我站起来。赵大把第二个秦兵拖到墙角,用草席盖上。我往里走。里面还有一道栅栏,木头的,门锁着。锁是铜的,不大。我攥住锁,拧了两下,拧不开。赵大跟过来,看了一眼锁,把短刀尖插进锁孔,别了一下。锁弹开了。
我推开栅栏门。里面三间牢房,前两间空的。第三间,李三坐在墙角,背靠着墙,头垂着。他的手上铐着铁链,链子拴在墙上的铁环里。脸上有血,干了,黑红黑红的,糊了半边脸。衣服撕破了,胸口有一道鞭痕,皮肉翻着。
“李成。”
他抬起头。看见我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我走过去,蹲下来。赵大跟过来,拿刀背砸铁链。砸了三下,链子断了。李三的手垂下来,手腕上磨掉了一圈皮,血肉模糊。
“公子。”他的嗓子哑了,气音。“玉……玉在。”
我伸手在他怀里摸。摸到那块玉,青白色的,半个巴掌大。玉面上有血,他的血。我把玉攥在手里,玉是温的,被他体温暖了。
“走。”
赵大把李三扶起来。李三站不住,膝盖软,整个人挂在赵大肩膀上。三个人往牢门口走。走到走廊尽头,那个被扎了肩膀的秦兵还在墙角哼。赵大抬起脚,踢在他下巴上。哼声停了。
推开牢门。王二蹲在门口,看见我们出来,站起来。“公子,周老头回来了。”
巷子东头,灯笼的光晃着,周老头拎着酒壶往回走。他看见牢门口站着人,愣了一下,酒壶从手里掉下来,砸在石板上,碎了。他转身就跑,步子碎,靴底蹭着石板,沙沙响。王二追上去,从后面扑倒他,捂住嘴。周老头挣了两下,不动了。
“绑了,嘴堵上。扔牢里。”
王二把周老头拖进牢门。过了一会儿,他出来。“公子,那两个秦兵,一个死了,一个还有气。”
“都拖进去。锁门。”
王二进去,把秦兵拖到里间。赵大扶着李三,靠墙坐下。我站在巷子里,攥着那块玉。玉上的血干了,有点黏。我把玉在袍角上蹭了蹭,揣进怀里。然后我走到牢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,照着两边的空栅栏。王二把门锁上,钥匙攥在手里。
“钥匙。”
王二把钥匙递过来。我接过来,揣进袖袋。
“走。”
四个人贴着墙根,往巷子西头走。李三挂在赵大肩上,脚拖在地上,靴底蹭着石板,沙沙响。走到巷子口,王二停下来。“公子,往哪走。”
“出城。”
“城门关了。”
“西门,水门。城墙底下有排水渠,沟通到城外。”
王二顿了一下。“公子知道水门。”
“李成说过。”
四个人往城西走。淮阳城睡了,街巷里没人,只有几条野狗在墙角翻东西。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,照着石板路,白晃晃的。走到城墙根底下,果然有一条水渠,沟通到墙外,渠口铁栅栏锈断了,半截歪在一边。赵大先把李三塞进去,再自己钻。王二跟着。我最后。铁栅栏的断口刮着我的袍角,扯了一道口子。渠底的泥发臭,水没到膝盖,冰凉,往骨头里钻。我钻出去,站起来。城外是一片荒地,荒草半人高,露水打湿了裤脚。
赵大把李三搁在地上。李三躺着,胸口起伏得急,嘴里还在往外渗血。我蹲下来,把玉从怀里摸出来,塞进他手里。
“公子……”
“玉你拿着。找人用的。”
李三攥着玉,指头攥得发白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“公子。赵大……锤……”
“锤在。”
“找一个……能抡锤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三的眼睛看着天。月亮从云里出来了,照着他的脸。他的嘴唇又动了动,声音低得听不见。我把耳朵凑过去。
“博……浪……沙。”
他把这三个字说完,手松开了。玉从手里滑出来,落在草叶上,没出声。我捡起来,攥在手里。玉面上有他的血,也有我的汗。我把玉在袍角上蹭了蹭,揣进怀里。
赵大站在旁边,锤扛在肩上,锤头朝后。王二蹲在荒草里,光着脚,脚背上全是泥。
“公子。李三死了。”
“埋。”
赵大放下锤,用短刀在荒地上刨坑。土硬,刨了两尺深,刨不动了。他把李三放进去,把土盖回去,用脚踩实。王二从边上搬了几块石头,压在土上。
我站在坑边上,低头看着那几块石头。石头是青灰色的,上面沾着泥。我蹲下来,把最上面那块石头翻过来。石头底下,土是新的,湿的,混着草根。我把石头搁回去,站起来。
“王二。博浪沙在哪。”
“在阳武县。往北走,过了颍水就是。”
“你去。打听一个能抡一百二十斤铁锤的人。打听清楚了,来报我。”
“公子去哪。”
“我回淮阳。老宅的地窖,我还得住。”
王二应了一声。他把脚上的泥蹭了蹭,转过身,往北边走了。他的步子碎,光脚踩在荒草上,没声音。走了一段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我没看他。他把头转回去,继续走,消失在夜色里。
赵大把锤扛上肩。“公子,回吧。”
“回。”
两个人往南走。荒草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,沉甸甸的。月亮偏西了,影子在脚下拖得老长。走了半里路,我停下来。从怀里摸出那块玉,凑到月光底下看。玉面上的血蹭干净了,青白色的玉质露出来,刻着的“韩”字清清楚楚。背面“复国”两个字,被月光照着,笔画凹下去,影子落在玉面上。
我把玉翻过来,攥在手里。玉是凉的。攥了一会儿,温了。我把它揣回怀里,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