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夜里。
无归楼后院静得反常。不是那种无事发生的静,是暴风雨前的静,空气沉甸甸的,像灌了铅。连江风都像是被什么压住了,只从门缝里漏进来一丝,带着潮气,吹在皮肤上凉得发黏。
沈渚寒刚从方教习那儿练完收意。练的是弧线收意——方铁山说"意走直线最快也最容易被预判",他这几日都在琢磨怎么让那股寒气兜个圈子再回来。练到掌心跳血,指缝间沁出湿冷,才搁下剑回铺位。
他正用布条缠掌心,院墙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。不是砖块碎裂,是指甲刮过青砖——有人贴着墙根,手指扣住了瓦缝。
沈渚寒抬头。
墙头黑影一闪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七个。
灰袍,兜帽,落地无声。靴底是软底绣鞋,踩在后院青砖上像猫一样没一点声响。为首的那个和之前见过的收剑人穿得一样,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,但腰间多了一柄短刃,刃上刻着无锋阁的徽记——一把没有剑锋的剑,剑脊平直,像一道抹去的句号。
"沈渚寒。"为首者开口,声音干涩,像砂纸磨过铁器,"沈家最后一个,该回去了。"
七个灰袍人落地后呈半月形,把后院门口、东墙、西墙全部堵死。退路?没有。后院只有一扇门,门外是前院,前院门口还站着两个灰袍——那是后补的,堵门的。
沈渚寒把锈剑从床边抽出来,横在膝上。没站起来。他看着那七个黑影,心跳稳得住,但掌心布条底下的七条冰裂纹在跳,像七根细针扎着神经末梢。
"回哪儿?"他问。
"寒渚剑冢。阁主有令,剑种归位,封印重启。你身上这颗种,流落人间三百载,该回窝了。"
为首者话音未落,其余六人已经动了。不是一起冲,是轮着来——像水波纹,一个接一个,前脚刚撩,后脚已到。为首者主攻,其余六人封走位,把后院那点空间压得死死的,连一只鸟都飞不过去。
沈渚寒站起身。锈剑出鞘,剑身暗青,锈迹在月光下像干涸的血河。
"诸位远道而来,让我先问一句——你们阁主,到底想要什么?天下剑那么多,为什么非要我手里这一颗?"
"你要知道,就得跟我们走。跟我们走,你自然知道。"
"我不去。"
为首者不再废话,短刃一抬,直指沈渚寒面门。那刃没有锋,但剑脊薄如纸,抡起来能割风。
七个灰袍同时动。
第一人扑最急,短刃撩向沈渚寒下盘。沈渚寒没硬挡,锈剑横在身前,剑脊一抖——不是砍,是点。锈剑剑尖戳在那人灰袍胸口,恰好是心口上方三寸。冰裂纹处的寒气顺着剑身迸发,那人的短刃刚举起就结了一层霜,霜又迅速往手臂爬,爬到肘关节就僵住了,握不住,脱手掉在地上,叮当一声。
第一人退,踉跄了两步,右手臂已经冻得失去知觉。
第二人从侧面补上,刀背横扫沈渚寒后腰。这一下势大力沉,若是实打实挨上,后腰筋骨起码断两根。沈渚寒侧身闪避,刀背擦着衣衫过去,带起一阵冷风。他反手一剑撩起,剑刃过处,地面青砖瞬间结了一层薄冰——第二人脚下一滑,整个人栽倒,后脑磕在石桌上,闷哼一声。
第三人、第四人同时杀到。一前一后,前后夹击。第三人短刃刺向沈渚寒小腹,第四人从背后挥刀砍向他后颈。
沈渚寒脊背发凉。他本能地收意,寒气从掌心七条裂纹里涌出来,像七条冰蛇,顺着锈剑蔓延到剑身,再散向四周。后院地面、石桌、水缸,一夜之间覆上白霜。他左脚往前踏了半步,锈剑由下而上撩,封住第三人小腹的路线;同时腰胯一拧,避开第四人的刀,反手剑脊磕在第四人手腕上。
“咔”一声脆响,不是骨头断,是手腕上的霜壳裂了。第四人疼得吸气,短刃慢了半拍。
但第五人趁机扑上来。
第五人是个矮子,身材不到沈渚寒胸口,但动作极灵巧,短刃像蛇一样钻进来,直奔他肋下。沈渚寒格挡,锈剑和短刃撞在一起,震得他虎口发麻——对方力气不小,而且剑法阴毒,专走偏门。
第六人从背后扑来,这一下是蓄了力的,短刃带着风声,目标后心。
沈渚寒来不及转身,左脚猛地后撤,右臂反撩——剑脊磕在第六人手腕上,那人手腕瞬间冻僵,短刃落地。但他还是挨了第六人一脚,踉跄着撞向墙壁。
第七人,就是为首那个,趁机逼到面前。短刃挑向他咽喉,这一剑快得只剩一道影。
沈渚寒被迫后仰,后背撞上墙壁。退无可退。短刃停在他喉前三寸,刃面结着冰晶,寒气已经透进衣领,冻得皮肤发麻。
"认不认?"为首者低声问,声音里竟有一丝奇异的恭敬,"跟我们走,你不会死。抵抗,就是死。"
沈渚寒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眼睛扫过墙角——那口沈不归平时打铁用的水缸,缸里存的是昨夜化的冰水,水面还结着一层薄冰。他忽然想起裴不行说过的话:拭剑石延迟三息共鸣。三息,够干什么?
够咬牙。
他猛地侧头,不是躲剑,是猛地把锈剑往地上一顿。
"铿——"
锈剑剑尖入地三寸。整个后院的寒气瞬间倒灌,不是往外散,是往地面收,再猛地往上反冲。像倒了的冰山,从地底炸开一股寒流。
七个灰袍人同时一僵。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结冰,冰层迅速往上爬,爬过鞋面,爬过裤脚,爬到膝盖就停了——因为寒气被反冲到他们上半身。
为首者咬牙把短刃从沈渚寒咽喉前抽回,但刃上冰层太厚,抽得磕磕绊绊,最后连人带刃往后踉跄一步,短刃"哐"地掉在结冰的地面上。
"下次……"他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"下次一百二十人。"
七个灰袍不再恋战,翻墙而去。翻身时衣袍带倒了几块瓦,夜色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沈渚寒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掌心布条已被冷汗浸透,拆开一看,七条冰裂纹比三天前更深了,纹路里泛着青黑,像墨渗进了纸。
院门被从外面推开。沈不归拄着铁拐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那根铁拐,拐头还带着余温——他刚才没出来,不是怕,是在屋里听了个全豹,用拐杖敲了三下地板,意思是"别慌,我在这儿"。
"没伤着?"老头走过来,声音平稳。
"没。"沈渚寒把锈剑从地里拔出来,剑身沾着泥,暗青色的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"他们……比我想的难缠。七个就逼得我这样。"
"难缠才好。"沈不归用铁拐点地,"难缠说明无锋阁认真了。认真了,你就会认真练。你今天那招'倒灌寒流'用得不错,但耗意太大,一炷香内你别想再出剑。"
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外漆黑的夜,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只漏下惨白的光。
"七个人是试探。下次来,就是一百二十人收网。"老头转身回屋,走到门口又停住,"睡觉。明天还有剑要练。老赵那边我让人盯着的,出不了事。"
沈渚寒抱着锈剑坐在后院石凳上,一夜没合眼。
江风重新活过来,吹得霜花簌簌从屋檐上掉下来,落在他肩上,凉浸浸的。
第二天清晨,他去练剑场找方教习。
方铁山已经在场中央,手里拎着那根木桩,见他进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"脸色不好。"
"昨晚没睡。"
"不该睡?"方教习把木桩往地上一顿,"打完了就睡,养精蓄锐。你那点意,耗一次就少一次,不是取之不尽的井。"
沈渚寒没反驳。他照着方教习的指点练了一上午弧线收意,汗出透了,掌心反而没那么疼了。
中午歇息时,裴不行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塞给他一块东西。
"柳临风又让带的。"是一块更小的拭剑石,只有拇指大,"他说你昨晚那招虽然赢了,但太冒险。这块小石头,让你揣在怀里,关键时刻捏碎,能护住心脉一息。"
沈渚寒握着那块小石头,指腹能感觉到里面细微的纹路,像一滴凝固的泪。
"一息……"
"一息就够了。"裴不行拍拍他肩,"一息之间,够你决定是活是死。"
远处,无归楼的天井里,沈不归正把一壶酒慢慢倒进碗里,碗沿磕出叮当的响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渚寒窗户的方向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江州城依旧日头明朗,但有些人知道,暴风雨已经过了天际线,正在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