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芒砀山，半山腰。天黑透了，松树密密匝匝，枝子搭着枝子，把天遮得只剩几块碎亮。我蹲在一棵老松底下，背靠着树干，树皮糙，硌着后背。面前一堆火，火苗不大，刚够烤手。夏侯婴蹲在对面，手里攥着一根树枝，拨着火。曹参和樊哙还没来。
日头从东边松林缝里漏进来，照在火堆上。火苗被光照得淡了，只剩一层薄红。我站起来，走到林边，往下看。山脚底下，官道一条白线，蜿蜒着往东去。官道边上有个亭舍，是昨天下雨那个。亭舍门口有人，两个，赶着一辆牛车，往山上来了。
“夏侯婴。”
“亭长。”
“有人来了。两个，赶牛的。”
夏侯婴站起来，走到我旁边，手搭在眉骨上往下看。“是曹参。那个赶牛的，是樊哙。”
两个人往山下走。松林里的枯叶厚，踩上去陷脚，咯吱响。走到半山腰，牛车已经上来了。曹参走在前面，穿着一身旧袍子，腰里别着刀。樊哙赶牛，肩上扛着一个麻袋，手里攥着鞭子。两个人看见我，停下来。
曹参先开口。“亭长。你放了三十七个人，沛县炸了锅。县令发了通缉，画影图形，贴到城门口。悬赏五十金。”
“五十金。我人头值五十金。”
“不值。”樊哙把麻袋往地上一搁，从肩上卸下来。“你脑袋瓜子值五铢。剩下四十九金，是县令贴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樊哙比沛县时候瘦了，下巴上那道旧疤还在，横着，不长。他拍了拍麻袋。“狗肉。三十斤。还有五斤酒。”
“你杀了多少狗。”
“三条。都是肥的。”
夏侯婴把麻袋解开，拎出一块狗肉，架在火上烤。油脂滴在火上，滋啦响，冒出一股焦香。樊哙蹲下来，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，割了一块肉，搁嘴里嚼。“亭长。你下一步怎么办。”
“先在这待着。芒砀山偏，秦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。”
“待多久。”曹参站着，没蹲。“你待着，沛县那边的人怎么办。跟你走的三十七个，有二十个回家了。剩下十几个，躲在山里。他们爹娘还在城里。县令抓不到你，就抓他们爹娘。”
我接过夏侯婴递来的一块狗肉，咬了一口。肉老，嚼不烂。“曹参。你回趟沛县。”
“做什么。”
“找萧何。”
曹参顿了一下。“萧何是主吏掾。秦的官。他肯不肯帮你。”
“他跟秦的官不一样。他跟别的秦官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。”
“他抄了十年简。什么人都见过。沛县牢里关过的，偷肉的，赖账的，杀人的。他把每个人的口供都记了。他记得周老三。周老三偷肉，判了半年。周老三的婆娘，萧何认识。”
曹参没接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帛布，展开。“这是沛县的舆图。萧何画的。画了三年，沛县每一条巷子，每一口井，每一户人家。他画舆图的时候，是给秦朝画的。现在秦朝要抓你。这张图，能救命。”
我接过帛布，翻开。帛布上密密麻麻，线条细，标着街巷、井、桥、衙门、牢房、粮仓。我看了两页，合上。递给夏侯婴。“收好。”
曹参蹲下来，伸手烤火。“亭长。你放了三十七个人，秦律砍头。你现在反了，秦律灭族。你老婆孩子在沛县。吕雉，还有那两个娃。你不回去接他们。”
我把手里的狗肉吃完，把骨头扔进火里。火苗跳了一下，骨头烧得滋滋响。“明天。明天你回沛县。先找萧何。找着了，让他帮忙，把吕雉和娃带出来。”
“萧何要是不肯呢。”
“你跟他说，刘邦反了。沛县的三十七条人命，刘邦扛了。他要是肯来，沛县的粮册、户籍册、壮丁名簿，他带出来。他要是不肯来，你就跟他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当年抄的简，有一卷在秦宫。那卷简上，写着沛县每一个人的名字。秦朝烧了。刘邦没烧。”
曹参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，在泥地上画了两下。画完了，把树枝扔进火里。他站起来。“我天亮就走。”
“樊哙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明天去城北找周勃。他是吹鼓手，办丧事的。沛县哪个巷子有人死，他都知道。让他打听一下，吕雉和孩子现在在哪。”
樊哙点头。他从麻袋里又拎出一块狗肉，架在火上。油脂滴在火里，滋啦响。松林里安静下来，只剩火苗的噼啪声和油脂滴落的声音。远处的山脚下，官道上，一队秦兵举着火把往东走。火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，往东去了。我蹲在火边，手伸到火苗上烤着。火烫，烤了一会儿，手背上的皮发紧。我把手收回来。风从松林顶上灌下来，吹得火苗歪向一边，火星子往上蹿，被松枝挡住，灭在枝桠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