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金色平面的最西端。
脚下的金色已经薄到近乎虚无,如一层反复拉伸的薄膜,透过它,底下万物清晰可见。落脚的瞬间,金膜在掌底传出极细微的声响,是纸页濒临撕裂的轻响。他没有驻足,再踏出一步。
脚下轰然裂开。
金色表层撕开一道狭长裂口,右脚陷落,踏入更深的所在。这片地方柔软粘稠,比纸面更冷。垂首望去,裂口之下是灰沉沉的流体,缓缓翻涌,如同泡朽的纸浆,如同慢慢消融的记忆。他将左脚也踏进去,整个人沉入裂口,像坠进一池温吞静水。
纸浆漫过脚踝,漫过膝盖,漫至腰腹。他静静立在其中,粘稠浆液在身侧缓缓流动,厚重凝滞,温度奇异——不冷,亦不炽热,近乎与他自身的体温相融。纸浆贴着肌肤,顺着衣摆向上攀援,却始终不曾没过胸口,只停在胸间,恰好盛住他的身形。
他抬眼环顾。纸浆深处一片昏暗,与上层澄澈匀净的灰蓝光影截然不同。这里的光浑浊混沌,好似搅浑的泥水,如同反复涂改涂黑的纸页。低头看向脚下,纸浆里漂浮着碎片。凝神细看,是散落的笔画。横、竖、撇、捺、点、折,一根根散在浆液之中,像拆解之后的文字构件。有的笔画尚且完整,横平竖直,尚能辨认归属;有的早已泡软,边缘毛糙,如同浸水发卷的纸。他伸手捞起一道长横,横画在掌心绵软微凉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他将笔画放回纸浆,继续向前跋涉。
纸浆浓稠,步履维艰。每一步都要用力下踏,仿佛行走在无底的沼泽。他走得极慢,身后的纸浆缓缓合拢,弥合他趟开的缝隙。纸浆不会留存脚印,流动即是一切。
不知行过多久,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那人半身浸在纸浆里,另一半露在浆液之上,头颅低垂,似在打捞什么。他走近,是一位老者,年岁极老,满头白发漂浮在纸浆之上,宛若一团泡烂的纸絮。面容瘦削,皱纹深刻如刀刻沟壑。老人手中握着一根长棍,探入纸浆,一下,又一下,捞起物件,端详片刻,再轻轻放回。
“你在捞什么?”他开口问道。
老人抬首,眼眸浑浊,却依旧能视物。他静静打量他许久。
“字。”老人缓缓答道,“被擦掉的字。”
长棍再度探入浆液,轻轻搅动,捞起一个偏旁。偏旁吸水发胀,边缘模糊,他一眼认出,是三点水。老人看了看,轻轻摇头,将它放回纸浆。
“这些字,”老人低声说,“都曾被写下,被人使用,而后被抹去。它们便沉落至此。”
他望向四周。纸浆之中到处漂浮着偏旁笔画,横撇点折,还有几具完整的字,泡得发白,如同浮起的云。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他问。
老人略一思索:“记不清了,很久。”
“不打算出去吗?”
“出不去。”老人道,“被擦掉的事物,无从离开。只能在此打捞,捞一个,算一个。”
老人再次下棍,这一回捞起一整个完整的字,形体不大,泡得发软,依旧清晰。是个“等”字。老人捏着它凝望片刻,复又放回浆液。他问为何不将它收好。老人摇头,收留并无用处。被擦去的字,唯有重新落笔,方能苏醒。而他,没有书写的力量,只是一个捞字人。
老人继续俯身打捞,长棍起落,循环往复。他静静旁观片刻,并未伸手相助,举步继续向前。纸浆在小腿边缓缓涌动,推着他前行。走过老人身后时,他回头一瞥,老人依旧弓身打捞,白发浮在浆面,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。
他继续前行。纸浆渐渐加深,从胸口漫至脖颈。他只能仰起头,让下巴浮在浆液之上。纸浆贴着颈侧,凉而粘稠,似有一只手,轻轻向下按压。步伐愈发缓慢。行不多远,他看见第二个身影。
那人只露出一颗头颅浮在浆面,长发四散漂开,面孔朝上。他靠近,是一名女子,年岁介于中年,神色平静,双眼圆睁,望向纸浆层的顶部。待他走近,眼珠微微一转,看向他。
“你在寻找谁?”女子开口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何要来这里?”
他略作思忖:“我一路走过来的。”
女子轻轻颔首,再看他一眼,重新抬眼望向顶层。他再问话,女子不再应答,眼眸重归空茫,静静凝望着上方。他不再追问,迈步继续向前。纸浆在脚下缓缓翻涌,托着他,缓缓向前。
(第三十一卷 第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