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沛县城外,西边官道,后半夜。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,照在官道上,白晃晃的。路两边是麦田,麦子刚抽穗,齐膝高,风一吹,麦浪往东倒。我和夏侯婴蹲在官道边的沟里,沟里没水,底下是干泥,裂着口子。马拴在身后的柳树上,柳条垂下来,扫着马背,马甩了甩尾巴,没出声。
西门城楼上的火把亮着,火苗被风吹得歪向一边。门口两个兵,抱着戟,缩着脖子,来回踱步。一个往东走几步,一个往西走几步,走到头,掉头,再走。换班的时辰快到了。
城墙根底下,贴着一张告示。告示上画着一个人像,脸圆,无须,旁边写着:沛县亭长刘邦,私放囚犯,聚众谋反。悬赏五十金。告示被风掀了一角,呼啦啦响。
“夏侯婴。樊哙到了没有。”
“到了。在南边巷子里等着。周勃的人把住了东西两头。”
“县令那边呢。”
“还在县衙里。萧何说,县令每天晚上喝到二更,喝完就睡。县衙后堂的灯,刚才还亮着。”
我把剑从腰间抽出来,攥在手里。剑鞘上的云纹被月光照着,亮了一下。城楼上的火把忽然晃了晃,两个兵同时往门洞里走。换班了。门洞里传出说话声,含糊的,听不清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兵举着火把往城里走,另一个靠在门框上,打了个哈欠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从沟里站起来,猫着腰,摸到城墙根底下。门洞里只剩下一个兵,靠在门框上,戟搁在脚边。夏侯婴先过去,从后面捂住他的嘴,另一只手攥住他的脖子。兵挣了两下,软了。夏侯婴把他拖到门后面,用绳子捆了手,堵了嘴。
门板厚,底下烂了一截。杠子横在门栓上,松木的,一头搁在铁环里,一头搁在门框上。我伸手把杠子抬起来,轻轻搁在地上。门栓抽开。推开一扇门。门轴涩,吱呀响了一声。我停下来。城楼上的火把没动,门洞里只有风声。
门缝开到一尺宽。我侧身出去,站在城门外。南边巷子里,樊哙蹲在墙根底下,身后黑压压一片,三十几个人,手里攥着刀、锤、扁担、麻绳。樊哙看见我,站起来,手一挥。三十几个人贴着墙根,往西门摸过来。脚步轻,踩在石板路上,只有衣袍摩擦的沙沙声。
“樊哙。你带二十个,往县衙东边绕。周勃。你带十个,往南边堵。屠户铁匠跟着我,从正门进。”
樊哙点了二十个人,往东边巷子去了。周勃带着十个,往南边去了。剩下的人跟着我。我们贴着西大街的墙根往东走。沛县的街巷我闭着眼都能走。西大街走到底,往北拐,穿过一条窄巷,出来就是县衙前面的石板路。
石板路上没人。县衙门口挂着两盏灯笼,灯笼里的火苗烧得稳。门口没兵。我走到门边,贴着门缝往里看。院子里空着,前堂的灯灭了,后堂的灯还亮着。灯影里有人影晃了一下,是个女人的影子,端着盆。
我推开门。门轴响了一声。院子里静。我跨过门槛,往后面走。夏侯婴跟在后面,手按在刀柄上。十几个屠户铁匠散在院子里,把住了前后门。
后堂的门半掩着。灯从门缝里漏出来。我推门进去。县令坐在案前,面前搁着一只酒壶,一碟花生米,人靠在椅背上,头歪着,嘴里还嚼着半颗花生。他听见门响,睁开眼,看见我,手去摸案上的剑。剑搁在案角,他摸了两下没摸到。
“刘邦。”
“县令。”
“你反了。”
“反了。”
他的手还在案上摸。我把剑从腰间抽出来,搁在案上,搁在他手边。他攥住剑柄,抽出来,刃口对着我。他的手在抖。
“你杀了我,秦兵会来。沛县保不住。”
“秦兵来了,沛县的人跟你一起死。秦兵不来,沛县的人跟我一起活。”
县令的剑尖往下垂了半寸。他看着我,看了几息。然后他把剑搁回案上,站起来。他比我矮,肩膀窄,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“刘邦。沛县给你。我走。”
“你走不了。”
“你不杀我。”
“我不杀你。但你得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写一封文书。沛县归刘邦,县令弃城走。文书上盖你的印。写完了,你从北门走。往北,别回头。”
县令坐下来。他从案角抽出一卷空白的竹简,铺开,拿起笔。笔尖悬在竹片上,停了一息。然后他开始写。字写得慢,一笔一画,收笔的时候手在抖。写完了,他从腰间解下印绶,在竹简上盖了印。印泥是红的,盖在“沛县”两个字旁边,鲜亮亮的。
我把竹简拿起来,看了一眼,递给夏侯婴。“拿去。贴在城门口。”
县令站起来。他绕过案角,往门口走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“刘邦。你放走的三十七个人,有二十个又回来了。他们听说你占了芒砀山,就回来了。现在在城东,等着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沛县的事,我没有不知道的。”
他跨出门槛。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,越来越远。北门的方向,城门开了,又合上。
夏侯婴把告示贴在了城门口。那张通缉的告示被揭下来,换上了县令的文书。城门口围了一圈人,有挑水的,有卖饼的,有赶车的。他们看着文书上的字,有的不认识,问旁边的人。旁边的人念出来:“沛县归刘邦。”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。“刘邦回来了!”
声音传开去,街巷里一扇扇门开了。有人跑出来,光着脚,衣袍不整。有人举着火把,有人拎着锄头。城东那二十个放了又回来的,挤在最前面。周老三也在里面,瘦了一圈,但站得直。
我站在县衙门口。樊哙从东边巷子里出来了,身后跟着二十个,一个个脸上有灰,但眼睛亮。周勃从南边过来了,身后十个,扛着扁担和麻绳。夏侯婴把马牵过来了。马打了个响鼻。
“樊哙。带人把粮仓守好。一粒粮不许动。周勃。带人把武库打开,兵器造册。夏侯婴。你去找萧何。他婆娘安顿好了,让他来沛县。沛县的粮册、户籍册、壮丁名簿,他抄完了带过来。”
三个人应了一声,各带人去了。我走进县衙,穿过前堂,走进后堂。案上县令的酒壶还在,花生米还剩半碟。我坐下来,把案上的竹简摞好,推到案角。从怀里摸出萧何画的帛布图,铺开。手指从沛县往西划,过砀郡,过陈留,过荥阳,停在函谷关。又从沛县往南划,过颍水,过南阳,停在武关。
我把帛布图折好,揣进怀里。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沛县的屋顶在月光底下灰蒙蒙一片。城门口的喧闹声传过来,嗡嗡的,听不清喊什么。风从窗缝灌进来,带着麦田的干味。我深吸了一口。然后我把窗关上。木框合拢的时候,发出一声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