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· 摄政王的账簿
沈清辞被召到御书房时,萧景昀面前堆着三摞账本。盐政的、漕运的、茶税的,每一本都厚得像砖头。他坐在案后,眼下乌青比前几天更深了。
“盐政账目,”他把最上面一本推过来,“连续三年,收支平衡,分毫不差。太完美了。孤不信。”
沈清辞翻开账本。数字工整,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。的确完美。但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——真实世界的账目总有尾差、损耗、临时调拨。
“我需要看全部账本。”她说。
萧景昀让人把三摞账本全部搬到旁边的矮案上。沈清辞坐下来,从第一本翻起。她没有逐页核对,而是抽了其中一页,把上面的数字全部抄下来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统计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真实账目里,数字的第一位数出现频率是有规律的。一开头的最多,约三成。二开头的次之,约一成七。越大的数开头,出现越少。这叫本福特定律。”
萧景昀走到她身后,俯身看她抄录的数字。
“如果账目是编的,”沈清辞继续写,“编的人会不自觉地把数字编得均匀。一开头和九开头的差不多多。那就露馅了。”
她花了半个时辰,抽了三百个数字,按首位归类。一开头的八十七个,二开头的五十二个,三开头的三十一个,四到九开头的加起来不到四十个。看起来分布还算正常。
但她换了第二本账,又抽了三百个数字。这一次,一开头的只有四十一个,二开头的四十五个,三到九开头的分布得异常均匀。
“这本是假的。”她把第二本账挑出来,放在桌上。
萧景昀拿起账本翻了翻。“这是盐运使赵恒的账。去年刚升的官。”
“再看这本。”沈清辞又挑了第三本和第四本。四本账里,两本符合规律,两本不符合。不符合的那两本,数字分布太均匀了,像是照着某种模子编的。
“假账。”她点了点那两本,“数字被修改过。修改的人很小心,每一笔都算得平。但他不知道数字本身有概率规律。他把数字改得太平了。”
萧景昀拿起那两本账,翻了几页。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。“这一笔。去年三月,盐税入库十万两。真账上写的是七万,他改成了十万。多出的三万两去了哪里?”
“往下查。”沈清辞说,“查他三月之后的支出。如果那三万两被转走了,账面上一定有对应的假支出。”
萧景昀合上账本,走到案前写了一道手令。搁笔时,他侧头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和之前不同——少了审视,多了一种更沉的东西。
“你这一身本事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若用于谋逆,无人可挡。”
沈清辞的手停在账页上。她抬头看他。御书房的烛火映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试探。
“若我真有异心,”她合上账本,正色看着他,“早就逃了。”
萧景昀没有移开目光。他从案后走出来,停在她面前。矮案的高度只到她腰部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。
“那你为何不走?”
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。力道很轻,拇指恰好按在她的脉搏上。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加速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指腹下撞了一下,又一下。
他在测她。测她有没有说谎。
“因为走不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,“御花园的水道被你锁了。冷宫的密道通地脉,地脉不能动。观星台的李淳风说,我若回去,宫城会塌。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萧景昀的拇指在她脉搏上停了一瞬。然后他松开手,退后半步。
“账本你带回去,明日再核。”他转身走回案后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。
沈清辞抱起两本假账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账的封面。封皮和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硬纸,露出一角红色。
她抽出来。是一张请柬。烫金封面上写着“摄政王府中秋宴”,里面是萧景昀的字——“明美人亲启”。
她回头看萧景昀。他已经低头批折子了,侧脸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。好像那张请柬不是他夹进去的,好像刚才按她脉搏的人也不是他。
沈清辞把请柬收进袖口,抱着账本回了拾翠阁。
当晚她把账本核完,又翻出那张请柬看了几遍。中秋宴就在三日后。摄政王府从不宴请后宫嫔妃,这是破例。但请柬上没有写日期,没有写时辰。她得自己去问。
第二天一早,她把核完的账本和一张便笺送到御书房。便笺上只写了一句话——“赵恒的假支出走的是漕运,查去年四月的漕粮调拨。”
下午,萧景昀的手令发出去。第三天,盐运使赵恒被革职查办,牵连出五个官员。朝堂震动,但没人敢问摄政王是怎么发现的。
沈清辞在拾翠阁里等了两天。请柬上的中秋宴没有写日期,但八月十五就是明天。她不知道要不要去,也不知道去了会面对什么。
入夜后,小桃从门外跑进来:“美人,摄政王府派人送衣裳来了。说请美人明日赴宴,穿这套。”
锦盒里是一袭月白色宫装,料子极好,针脚细密。但样式低调,不像宫中嫔妃的制式,倒像寻常官眷的常服。萧景昀不想让她以“才人”的身份去。他想让她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他的宴席上。
沈清辞摸着那件衣裳的袖口。袖口内侧有一行极小的绣字,用的是同色丝线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她把袖口翻过来凑近烛火。
四个字——“别带铜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