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· 王府宴席
沈清辞最终没有去观星台。她站在宫门口,看着李淳风消失的方向,攥紧了腰间的玉坠。半透明的身体,穿肩而过的禁军手指,那不是活人。李淳风早就说了——他卡在通道中间,肉身没了,只剩这把老骨头。今晚子时他还会在观星台,但她去不了。摄政王府的宴席是萧景昀亲自下的帖子,她若缺席,他第一个起疑。
中秋当日,太后晋了她婕妤。理由是理账有功,但沈清辞知道太后是看了盐政案的结果。五个蛀虫落马,国库追回十几万两。太后看她的眼神比之前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器重。
她穿上萧景昀送来的月白宫装,把铜镜留在床板夹层。袖口那行“别带铜镜”的绣字贴着皮肤,像一句无声的警告。她没带铜镜,但把玉坠系在腰间最里层,用衣带遮住。
摄政王府在皇城东侧,三进院落,规制比亲王府还高半级。沈清辞的轿子从侧门进,一路穿过回廊亭台,被引到正厅。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,多半是朝中重臣,文官武将各占一半。后宫来的只有三人,她,一个贵妃,一个昭仪。
萧景昀坐在主位,玄色常服,没有戴冠,只簪了一支白玉笄。他看见她进来时目光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,继续和旁边一个武将说话。
沈清辞被安排在左首第三席。她落座后扫了一圈席面,菜色丰盛,酒是西域的葡萄酒,器皿是银制的。席间谈话从边关战事转到今年秋收,又从秋收转到盐政。有人提起赵恒的案子,满座唏嘘。
一个满脸胡须的将军喝了几杯酒,话多起来。他转向沈清辞,声音不小:“沈婕妤,听说赵恒的案子是你查出来的?用的是什么……数字之法?”
“回将军,是统计之法。”沈清辞客套了一句。
将军哼了一声:“女人家理账,牝鸡司晨。后宫嫔妃该做的就是绣花弹琴,抛头露面算什么本事?”
厅里安静了一瞬。几个文官低下头喝茶,武将们看热闹。沈清辞放下酒盏,笑了一下。
“将军说得是。不过臣妾有一事不解,想请教将军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妾前日核对户部军马册,发现将军麾下的军马数比实际多出两成。若按将军方才说的牝鸡之理,那两成军马大概是被将军吃了?”
满厅静了半拍,然后哄笑炸开。文官们喷了茶,武将们拍桌子。那将军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,手里的酒盏差点捏碎。
萧景昀坐在主位,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没有大笑,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许多。他举起酒盏,朝沈清辞的方向示意。
“沈婕妤善戏谑,孤敬你。”
沈清辞端起酒盏回敬。两人隔着两张席面,酒盏同时举到唇边。她喝了一口,酒液微酸,带着果香。萧景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,移开了。
酒过三巡,厅里的气氛松散下来。有人开始行酒令,有人凑到院子里赏月。沈清辞起身走到廊下透气,夜风灌进来,酒意散了几分。她站在廊柱旁看院中的桂树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萧景昀走到她旁边,手里还端着半盏酒。他站得很近,肩膀几乎贴着她的手臂。酒气混合着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你从前在‘那边’,”他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,“也有这么多人护着你吗?”
沈清辞浑身僵硬。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晃了晃,光影摇晃。她没有转头,盯着院中的桂树,手指攥紧了栏杆。
“王爷喝多了。”
“孤没喝多。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带着酒后的微哑,“你在石室里碰了星石,星图认你。你懂的东西,这个时代不该有。孤查过你入宫前的所有记录,江南沈氏旁支,父母双亡,族谱上确有记载。但那个沈清辞从小体弱,从没离开过老宅。你入宫那天的模样,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。他知道,或者猜到了,一直在等她自己说。
“王爷,”她转过头看他。夜风把他的碎发吹到额前,烛光映在他眼底,酒意让那双眼睛比平时柔和了几分。“你想问什么?”
萧景昀没有回答。他抬起手,指尖碰了一下她腰间玉坠的位置,隔着衣料。他的手很热,酒气从他指尖传过来。
“孤不想问。”他说,“孤只是想知道,你从前的地方,有没有人像孤一样护你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瞬。他指尖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进来,腰窝的皮肤微微发烫。她张了张嘴,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实验室里没有摄政王,没有星石,没有地脉。那边只有数据、论文、对撞机,和永远不够用的时间。没有人护她,但她也不需要人护。
“没有。”她开口。
萧景昀的手指从她腰间移开,垂回身侧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厅里,酒盏搁在席面上,没有再端起来。
宴席散时已近亥时。沈清辞坐轿回宫,腰间玉坠贴着皮肤,温度比白天高了几分。她把玉坠取出来看了一眼——中心的絮状物旋转速度明显加快,像被什么触发了。
子时将近。她错过了观星台。但玉坠的反应说明,李淳风还在那里等。
回到拾翠阁,她换了衣裳就往外走。小桃追出来:“美人,这么晚了您去哪?”
“睡不着,走走。”
她从后窗翻出去,避开侍卫的视线,沿着宫道往东南角跑。观星台在夜色中像一座孤坟,台阶上的青苔被她的脚步踩出湿印。爬到台顶时,石桌旁空无一人。
油灯还亮着,但李淳风不在。
沈清辞站在台顶环顾四周。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,压在那卷星图底下。她抽出来,是一张薄绢,上面用银线绣着几行字。绣工精细,是皇后的手艺。
“第三块星石在坤宁宫寝殿暗格。萧景昀知道暗格位置,但他打不开。暗格钥匙是皇后血脉。你若想要星石,带皇后一起来。”
沈清辞把薄绢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字,笔迹是李淳风的,比绢面上的字更潦草,像是匆忙写就。
“老朽时间不多了。通道正在关闭。下一块星石若不在十二时辰内归位,地脉将不可逆。速去。”
她攥着薄绢站在台顶。夜风吹得她衣袂翻飞。皇后的星石,萧景昀知道暗格但打不开,钥匙是皇后的血脉。而皇后要她去坤宁宫,要她面对面。她选了萧景昀没去坤宁宫,皇后一直在等她的答复。
现在,她没有选择余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