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芒砀山，半山腰，天亮了。松林里全是露水，针叶尖上挂着水珠子，人从树底下过，滴进脖子里，凉。我蹲在小溪边上，手里攥着一块旧布，蘸着水，擦马腿。黑马的右前蹄肿了，昨天跑了一夜山路，踩到石缝里，崴了。我拿布裹着蹄子，裹一层，蘸一层水。
“夏侯婴。”
樊哙从松林后面转出来，肩上扛着一卷草席，手里攥着狗肉刀。他走到溪边，蹲下来，把草席搁在地上，解开。里面是一把斧头，锈了，刃口卷着。“周勃给的。说是沛县武库剩下的。你拿着。”
我把斧头接过来，掂了掂。沉，铁把，把上缠着麻绳。我把斧头搁在石头边上，继续给马裹蹄子。“山上多少人。”
“一百多了。曹参昨天又带了三十几个来。丰邑的，砀郡的，沛县逃出来的。都蹲在后山，等亭长回来。”
“亭长去哪了。”
“去沛县找萧何了。走了两天了。”
我把马腿裹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水。走到溪边，洗了把手。溪水凉，指头冻得发麻。我把手在袍角上蹭干。“粮食呢。”
“还剩半袋谷子。周老三在熬粥，熬得稀，一人一碗。喝完了，没了。”
“山下有粮吗。”
“有。芒砀山北边有个亭，叫芒亭。亭长姓赵，是秦的人。亭里有粮仓，不多，几百石。够吃一阵子。”
“几百石。一百多人，够吃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内，亭长回不来，咱们就得散。”
我蹲在溪边，看着黑马低头喝水。它喝两口，抬一下头，看看我，再喝。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。毛糙，瘦了。“樊哙。你看着山上。我去芒亭。”
“你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好走。马不能骑，我牵着。走到山下，把马寄在农家。然后摸到芒亭，看粮仓在哪儿，守兵多少。”
樊哙把狗肉刀从腰间抽出来，递过来。“拿着。斧头你留着。刀我使不惯，还是狗肉刀顺手。”
我接过刀，别在腰间。斧头搁在草席上，用麻绳捆好，扛上肩。黑马跟在我后面，蹄子一瘸一拐。下了山，走到山脚下的一个村子。村口有一棵老榆树，树底下坐着几个老汉，在晒太阳。我走过去，把马缰绳递给最近的老汉。“老丈。马寄你这儿。三天。”
老汉看了看马，又看了看我。他的目光在我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。“三天。草料钱。”
“打完了仗，给你两匹。”
老汉把马缰绳接过去，拴在榆树上。黑马打了个响鼻，甩了甩尾巴。我拍了拍它的脖子，转过身，往北走。官道往北，通芒亭。路两边是荒草，半人高，秆子枯了，风一吹，哗哗响。走到日头偏西，到了芒亭。亭舍不大，土墙草顶，门口站着两个兵，抱着戟，靠在门框上。亭舍后面是粮仓，囤顶露出来，灰扑扑的。
我蹲在官道边的沟里，等天黑。日头落山了，天边剩一道灰红。亭舍里点了灯，灯从门缝漏出来。两个兵换了一次班。换班的时候，门洞里的兵出来，站在门口。门洞开着，没人。
我站起来。猫着腰，摸到亭舍后面。粮仓的墙是夯土的，顶上盖着苇箔。仓门锁着，铜锁，不大。我从腰间抽出狗肉刀，刀尖插进锁孔，别了一下。锁弹开。我推开门，钻进去。仓里堆着粮，一囤一囤，码到房梁。我摸到最近的一囤，抓了一把谷子，搁嘴里嚼。干的，没霉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我蹲在粮囤后面，手按在刀柄上。脚步声进了仓。一个兵，举着火把，往里走。他走到我蹲的粮囤跟前，停下来，把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解开裤子。我扑上去，左手捂住他的嘴，右手刀捅进去，扎在肋下。兵软了，我把他放倒，拖到粮囤后面。
我走出粮仓，把门带上。亭舍前面两个兵还在聊天，聊的是沛县的酒价。我摸到亭舍前门，推开门。两个兵回过头，刀已经捅进去了。一个倒了，另一个往后退，脚绊在门槛上，摔在地上。我扑上去，刀背砸在他太阳穴上。兵不动了。
亭舍里面有一张案，案上搁着印绶和几卷竹简。我把印绶拿起来，铜的，上面刻着“芒亭亭长”。我把印绶揣进怀里。把竹简翻开，是粮册。粮册上写着：芒亭仓，存粮三百石。我把粮册合上，搁回案上。然后我走到门口，把门板上闩。
天亮的时候，我站在亭舍门口。官道上，从南边来了一队人。走在最前面的是樊哙，后面跟着一百多个，有的扛着锄头，有的拎着扁担。周老三走在队伍中间，手里攥着一个麻袋。樊哙到了跟前，看见我站在亭舍门口，手里攥着印绶。
“夏侯婴。你占了。”
“占了。粮仓三百石。够吃一个月。”
樊哙转过身，对着队伍喊了一声。“芒亭归了！”队伍里有人喊，声音传开去。亭舍后面的粮仓门被打开，粮囤一囤一囤往外搬。周老三把麻袋搁在地上，往里装谷子。装满了，扛上肩，往南走。一百多个人，一人一袋，排成一条线，从芒亭到芒砀山。
我站在亭舍门口，把印绶揣进怀里。铜的，温了。樊哙走过来，手里攥着一块狗肉，递给我。“沛县那边来人了。说亭长找到了萧何。萧何把粮册、户籍册、壮丁名簿都带出来了。正在往芒砀山走。”
“吕雉呢。”
“送到洪泽湖了。跟萧何的婆娘搁一块。”
我把狗肉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。日头从东边官道上拱出来，照在亭舍的土墙上。墙上贴着一张告示，风吹得掀了一角。是沛县那张通缉令，画着我的像。像画得不像，脸圆了，眼睛小了。我把告示撕下来，撕成两半，扔在泥里。然后我转过身，往南走。樊哙跟上来。官道往南，通芒砀山。路两边是荒草，露水干了，草秆子发白。我走在队伍最后面，看着一百多个人扛着粮袋往南走，脚步杂沓，踩得官道上的土扬起来。
走了半里路，我停下来。从怀里摸出那块帛布。刘邦让我送信时候的那块。帛布软了，上面的字洇花了，只剩“吕雉”两个字还看得清。我把帛布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的。我从腰间抽出狗肉刀，在帛布背面刻了一个字：粮。然后把帛布揣回怀里，继续往南走。风从南边来，带着松脂的气味。我深吸了一口气。凉气从鼻子走到肺里。我把手揣进袖里，摸到那块印绶。铜的，温了。我攥着它，往山上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