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彭城城外,官道,天亮透了。雨从昨夜下到现在,没停。官道上的泥被车轮碾成浆,马跑上去打滑,蹄子刨起的泥点子溅在车板上。我攥着缰绳,指头冻得发僵。车厢里坐着刘邦,他一只手攥着车栏,另一只手攥着剑。剑刃上沾着血,干了,黑红黑红的。车后面跟着十几骑,是夏侯婴从沛县带出来的老兄弟,有的挂了彩,有的马瘸了腿。
日头从东边云缝里露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雨小了,变成毛毛雨,落在脸上痒。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官道尽头,彭城方向,尘土扬起来,灰蒙蒙一片。项羽的骑兵追来了。马蹄声闷闷的,从雨里传过来,一下一下,像擂鼓。
“夏侯婴。快。”刘邦在后面喊。
“马跑不动了。跑了一夜,口吐白沫。”
“吐白沫也得跑。”
我把缰绳抖了一下。黑马是我从芒砀山带出来的那匹,蹄子硬,但跑了一夜,后腿发软。车轮碾在泥里,陷进去,又拔出来。车厢歪了一下,刘邦的头撞在车栏上,骂了一声。
追兵的影子从雨里露出来。骑兵,十几个,黑甲,举着楚旗。马蹄踏在泥地上,泥浆飞溅。他们越追越近。车厢里,刘邦忽然站起来,一手攥着剑,一手去推车栏边上的两个孩子。刘盈和鲁元。鲁元在哭,刘盈攥着她的袖子,手在抖。
“下去。”刘邦说。
刘盈抬起头,看着他爹,没动。
“下去!”刘邦的手伸过去,抓住刘盈的胳膊,往外推。刘盈被推下车,摔在泥里,滚了两圈。鲁元哭了一声,也被推下去了。两个孩子躺在官道边的泥水里,身上糊满了泥,鲁元哭着喊了一声“爹”。
我把缰绳勒住了。
黑马嘶了一声,前蹄腾空,又落下来。车停了。我从车辕上跳下来,跑到车后面,弯腰把刘盈从泥里抱起来。他浑身是泥,脸糊得看不清,嘴唇发紫,手攥着我的袖子。我又把鲁元抱起来,她轻,抱在怀里像抱一只湿透的猫。两个娃都在哭。我抱着他们往车边走。
刘邦从车厢里探出身子,手里攥着剑,指着我的脸。“夏侯婴!你放回去!车跑不动了!”
我没理他。把刘盈搁在车厢前面,让他攥着车栏。又把鲁元搁在车厢后面,靠着车壁。然后我翻身上了车辕,攥住缰绳。黑马喘着气,嘴角的白沫顺着缰绳往下淌。我把缰绳一抖。“跑。”
刘邦在车厢里骂了一声,但没再推孩子。他坐下来,把刘盈和鲁元搂在两边,两只手攥着剑,指头在抖。车又马动了。黑马跑得慢,蹄子在泥里打滑,但稳。追兵的箭射过来了,钉在车板上,啪啪响。有一支箭擦着我的耳朵过去,钉在车栏上,箭尾嗡嗡响。我把头低下来,贴着马背。
官道前面,忽然从芦苇丛里冲出一队人。几十个,骑着,举着汉旗。为首的一个人,矮个子,圆脸,是周勃。他带着人冲过来,跟追兵撞在一起。刀剑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。追兵被拦住了,有的掉头跑,有的被围住了。
我把车赶下官道,拐进一条小路。小路窄,两边是荒草,车走过去,草秆子被压断,沙沙响。跑了半里路,车停了。黑马前腿一软,跪在地上,口吐白沫。我从车辕上下来,把马从车辕里解出来。马躺在地上,喘着气,眼睛半闭着。
车厢里,刘邦把刘盈和鲁元从两边抱下来。两个孩子身上全是泥,鲁元还在哭,但哭声小了。刘盈坐在泥地上,手攥着衣角,没哭,也没动。吕雉从后面的车上下来,跑过来,把鲁元抱在怀里,又伸手去摸刘盈的脸。刘盈别了一下头,没让她摸。
刘邦站在车旁边,看着我。他的剑插在地上,剑刃上沾的泥和血糊在一起。他的脸上有泥,胡子碴上也是泥。
“夏侯婴。”
“亭长。”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听我的。”
“听了,娃就没了。”
刘邦看着我。雨停了,日头从云缝里拱出来,照在官道上,泥地上的水洼反射着光,亮晃晃的。他看了我两息。然后他走过来,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。手重,拍得我肩上的旧伤一麻。
“你养的马,比人强。你这个人,比马强。”
他转过身,往吕雉那边走。吕雉抱着鲁元,蹲在泥地上,刘盈坐在旁边,手攥着衣角。刘邦蹲下来,把刘盈的手从衣角上掰开,握在自己手里。刘盈的手小,被他的大手包着,看不见了。
我站在黑马旁边,蹲下来,摸了摸马的脖子。马喘着气,舌头伸出来,舔了舔我的手。我把缰绳从车辕上解下来,缠在手上。站起来,走到周勃那边。周勃刚把追兵赶走,骑在马上,满身是泥。他看见我,笑了一下。
“夏侯婴。车呢。”
“马趴了。车停在小路上。”
“人没事。”
“没事。”
周勃调转马头,往彭城方向看了一眼。彭城方向,烟还在升,灰蒙蒙的,把半边天遮住了。他转回来。“彭城丢了。项羽进了城。亭长家眷没丢,万幸。”
我蹲下来,把黑马从地上扶起来。马挣扎了两下,站住了,四条腿还在抖。我把缰绳搭在它背上,拍了拍它的脖子。然后我走到刘邦那边。刘邦还蹲在泥地上,攥着刘盈的手,吕雉抱着鲁元,靠在他肩膀上。一家四口蹲在路边,泥水浸透了他们的袍角,没人说话。
我站在他们身后。风从官道西边灌过来,带着烟味和血腥味。我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我把手揣进袖里,摸到那块印绶。芒亭的印绶。铜的,被雨水浸了一夜,凉了。我把印绶攥在手里,攥了一会儿,温了。我蹲下来,把印绶搁在刘邦脚边。刘邦低头看了一眼,没捡。
“夏侯婴。你留着。”
“芒亭的印绶。”
“留着。以后打下来的城,都用这个盖印。”
我把印绶捡起来,揣回袖里。站起来,走到黑马边上。马低着头,啃路边的草,嚼了两口,又停下来。我摸了摸它的鬃毛,毛被雨打湿了,贴在脖子上。官道前面,周勃带着人往西走了,去追刘邦的主力。我牵着马,跟在后面。刘邦从泥地上站起来,把刘盈扛在肩上,吕雉抱着鲁元跟在后面。一家四口走在官道上,泥水溅在袍角上。我走在他们前面,牵着马,手揣在袖里,攥着印绶。风从西边来,带着烟味。我深吸了一口气。凉气从鼻子走到肺里。我攥着印绶,往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