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荥阳城外,汉军大营,马厩。天没亮透,厩里的粪味混着草料香,闷在棚顶底下。我蹲在马槽边上,手攥着草料,一把一把往槽里撒。槽里三十几匹马,比上个月多了十几匹。彭城跑散之后,各处收拢来的,有的瘦,有的瘸,有的蹄子裂了。我把最瘦那匹枣红马的槽里多搁了一把料。
“夏侯婴。”刘邦从帐里出来,袍子上沾着马粪,胡子没刮。他走到马厩门口,靠着栅栏。“你蹲了一夜了。”
“马多了。人没多。喂不过来。”
“喂不过来怎么办。”
“分槽。好马一个槽,劣马一个槽。好马跑长途,劣马驮粮草。草料按槽分,不按匹分。”
刘邦从栅栏上直起身。“你定。”
“我定了。但有一条,得你点头。”
“说。”
“马厩里加三个人。樊哙那边调一个,周勃那边调一个,再从新来的。”
弟兄里挑一个。三个人跟我学喂马。学完了,各领刘邦一个槽。马厩的事,我管总。槽的事,他们管分看了我一眼。“你一个人喂三十几匹马,喂了几个月了。现在要加人。”
“加人,马不掉膘。不加,马掉膘。掉一匹,你少骑一匹。少骑一匹,你少跑一城。”
刘邦没接话。他转过身,往帐里走。走到帐门口,他停下来。“三个人,你挑。挑好了,报我。”
我蹲回马槽边上,把最后一把草料撒完。日头从敖山顶上拱出来,雾散了。樊哙从营门口进来,肩上扛着一杆戟,戟尖上挂着两只野兔。他走到马厩边上,把兔子往地上一搁。
“夏侯婴。亭长让我来问你,马厩要人,你要谁。”
“你。”
“我不行。我得去敖仓。”
“你白天去敖仓,晚上回来喂马。”
樊哙把戟往地上一插。“晚上回来喂马。我一天睡几个时辰。”
“你睡几个时辰,马不知道。马只知道你喂它,它就跑。你不喂,它就不跑。”
樊哙蹲下来,看着我。他脸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发白。“夏侯婴。你这个人,跟你养的马一样。认死理。”
“马认草料。人认规矩。草料不乱搁,马就不乱跑。规矩不乱定,人就不乱来。”
樊哙站起来,把兔子捡起来,往伙房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喊了一声。“行。晚上我来。”
日头升到头顶了。我从马厩里出来,走到营门口。营门口站着十几个新来的弟兄,是从砀郡收拢来的。他们蹲在地上,有的攥着干饼啃,有的抱着戟打瞌睡。我走过去,站在他们面前。
“谁养过马。”
没人出声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年轻人站起来。瘦,矮,脸黑,手大。他站在我面前,手垂在身侧。“我养过。在砀郡驿站,养了三年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陈平。”
“你养过什么马。”
“驿马。跑长途的。喂料、刷毛、修蹄、扎针,都会。”
“你跟我来。”
陈平跟我走到马厩。我指着枣红马。“这匹马瘦了。你看是什么毛病。”
陈平蹲下来,摸马腿,看蹄子,掰开嘴看牙口。他站起来。“不是病。是草料配得不对。这马牙口老,嚼不动硬料。得把草料磨碎,掺水,拌成糊。糊里搁一把盐,一把糠。吃三天,膘就回来了。”
“你喂给它看看。”
陈平走到料槽边上,蹲下来,把草料捧起来,一把一把搓。搓碎了,搁在槽里,掺水,搁盐,搁糠。拌好了,枣红马低头吃。吃了两口,又吃两口,没停。陈平蹲在旁边,手搁在膝盖上,看着马吃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陈平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管这个槽。枣红马归你。它掉了膘,你赔。它长了膘,我报亭长,升你。”
陈平站起来。他看着枣红马,看了一会儿。“夏侯婴。这马叫什么。”
“没名字。你给它起一个。”
陈平想了想。“黑子。它黑。”
“黑子。”
陈平蹲回去,继续看着黑子吃料。日头从敖山那边偏西了,光照进马厩,照在黑子的背上,毛皮发亮。我走出马厩,站在营门口。营门口那条路,往南通荥阳,往北通敖仓。官道上,运粮的车一辆一辆往南走,车上的麻袋码得老高。我蹲在营门口,手搁在膝盖上。风从敖山顶上灌下来,带着松脂的气味。我把手揣进袖里,摸到那块印绶。芒亭的印绶。铜的,温了。我攥着它,看着运粮车一辆一辆过去。
樊哙从敖仓回来了,肩上扛着一袋粮,往伙房走。经过营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了我一眼。“夏侯婴。马厩的事定了。”
“定了。”
“谁管哪个槽。”
“我管总。陈平管枣红。另外两个,明天到。”
樊哙把粮袋从肩上卸下来,搁在脚边。他蹲下来,跟我并排蹲着。“你这个人,养马比养人上心。”
“马不骗人。草料给够,它就长膘。草料不够,它就掉膘。人不一样。人吃饱了,还骂厨子。”
樊哙没接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狗肉,掰了一半,递过来。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肉老,但香。两个人蹲在营门口,嚼着狗肉,看着运粮车一辆一辆往南走。日头落山了,天边剩一道灰红。我把狗肉吃完,骨头扔在地上。站起来,往马厩走。陈平还蹲在黑子跟前,手搁在膝盖上,看着马吃料。黑子吃完了,抬起头,打了个响鼻。陈平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鼻子。
我蹲下来,跟他并排蹲着。“陈平。”
“嗯。”
“马厩的规矩,从今天起。草料按槽分,不按匹分。好马好料,劣马劣料。掉膘的赔,长膘的升。每旬报一次,报给我。我报亭长。”
陈平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他看了一息。“行。”
两个人蹲在黑子跟前,看着它低头吃料。马厩里暗下来,只有槽边上那盏灯还亮着。灯苗一跳一跳,照着黑子的背。我伸出手,摸了摸黑子的鬃毛。鬃毛粗,扎手。我把手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