汇合点不在任何地图上。
导航在距离边境线还有四十公里处就失去了信号。
姚斩风示意司机把车停在一处废弃的货运中转站,铁门锈迹斑斑,院墙塌了半截,野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,齐腰高。
阎枭的人已经在里面等。
三个男人,都穿深色夹克,站姿松散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车门。
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,左眉骨上一道疤,从眉尾斜劈到颧骨。
他靠在墙根抽烟,看见石重磊下车,烟头在指间转了半圈,没说话。
姚斩风紧随其后下车,抬眼与疤脸男人对视一瞬,一个眼神便完成了身份的默认识别。
谢以菲最后一个下来,帆布包斜挎在肩上,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包侧——
那里装着加密U盘。
疤脸男人朝院内扬了扬下巴:
"里面请。"
没有寒暄,没有握手。
仓库里比外面更暗。
顶棚漏了几处光,灰尘在光柱里浮动。
正中摆了一张折叠桌,两侧各放两把塑料椅。
桌上放着一台电子秤、一把裁纸刀、还有一包拆开的红塔山。
阎枭坐在桌子另一侧。
他比谢以菲想象中矮,也瘦。
四十多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头发剃得很短,露出头皮上一道陈年刀疤。
他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浓茶,茶叶梗浮在表面。
石重磊在他对面坐下。
谢以菲坐在石重磊右手边,姚斩风坐在石重磊左手边。
疤脸男人和另外两个人站在阎枭身后,像三根柱子。
空气里有霉味和烟味混在一起。
阎枭没看石重磊,先看向姚斩风:
"东西呢?"
姚斩风从脚边提起黑色金属箱,放在桌上。
密码锁的编号和便签纸上的一致。
阎枭伸手,疤脸男人递过来一把小刀。
他用刀尖撬开密码锁——
动作熟练,显然事先已经拿到了密码。
箱盖掀开,里面是六个密封的铝箔袋,每袋五百克,贴着手写的批次标签。
阎枭拿起一袋,对着漏光的地方照了照,又撕开一角,用指甲挑出一点粉末,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。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"杂质还是高。"他把袋子扔回箱子里,"零点三,不是零点一。你们平溪的技术科,连小数点都算不准?"
石重磊的声音很平:
"检测报告显示零点一。如果阎老板测出来是零点三,那说明你们的检测设备该校准了。"
阎枭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被人顶了一句之后、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
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,茶叶梗粘在嘴唇上,他没擦。
"石总,"他慢慢地说,"你从溟澜跑这么远过来,就为了跟我争这零点几个小数点?"
"我是来谈价格的。"
"价格?"阎枭把缸子重重顿在桌上,茶水溅出来几滴,"上次的价格,你们嫌低。这次货到了我手上,你跟我谈价格?"
仓库里安静了几秒。
站在阎枭身后的疤脸男人往前挪了半步,手插进夹克口袋。
姚斩风的身体微微绷紧。
石重磊没有看那个人,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阎枭脸上。
"阎老板上个月在缅北的场子被端了,"石重磊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"欠的债,按道上规矩,三个月内还不上,手就没了。你等不起。"
阎枭脸上的笑消失了。
他盯着石重磊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仓库里的空气像突然被抽干了。
"你调查我?"
"做生意,总要知道对手的情况。"
"对手?"阎枭突然站起来,塑料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"石重磊,你搞清楚——
你才是求我收这批货的人。八号车间停一天,你亏多少?境外投资方那边怎么交代?你那个专项审批的签字,要是被翻出来,你猜第一个进去的是你还是周砺山?"
他双手撑住桌沿,身体前倾,头顶那道陈年刀疤借着漏下来的光线,愈发醒目。
"我一句话,你整个平溪项目,连渣都不剩。"
谢以菲的手指在帆布包上收紧了。
就在阎枭说出“专项审批签字”这几个字的时候,她从包侧抽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纸质备忘,不动声色地推到了桌面靠近石重磊的一侧。
石重磊没有低头去看,但他用余光扫到了那行字。
上面写着一组数据:
阎枭在缅北场子被端的日期,以及境外投资方上一季度向平溪拨付的预付款到账时间。
两组日期前后脚。
这笔预付款,就是专门用来投料生产中间体、供给阎枭那边周转的生产资金。
真要是阎枭把这条合作渠道彻底掐断,他也再拿不到同规格的货,两边都是实打实的损失,谁都落不着好处。
这个逻辑阎枭清楚,石重磊也清楚,但此刻石重磊把这张纸推到了桌面边缘,阎枭的视线落在了上面。
阎枭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认得自己的日期。
他也认得出这笔预付款的到账时间。
石重磊的声音没有变,他只是微微抬起眼,看着阎枭:
“阎老板,你刚才说,我求你收这批货。”
他停顿了一秒。
"那你为什么亲自在这里等我?"
阎枭的表情僵了半秒。
石重磊继续说,语速不快,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:
"你如果真有其他渠道买到同品质的货,也不会点名让我来。你如果真不在乎这零点几个点,不会让中间人传话传了三次。你坐在这里,是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。"
他伸手,把金属箱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尺。
"这批货,你现在不收,明天我拉回平溪,重新提纯。一周之内,我可以把杂质降到零点一以下。到时候,你再来找我,价格就不是现在这个数了。"
阎枭盯着他,胸口起伏。
疤脸男人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握着一个什么东西——
看不清楚,但金属的反光在昏暗里一闪而过。
谢以菲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看见石重磊的身体微微往她这边侧了一点——
不是明显的动作,仅仅是肩膀悄然偏转半寸,就悄无声息把谢以菲挡开,避开了持械男子直扑过来的视线。
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阎枭。
"阎老板,"他说,"你身后那位兄弟,手放下来。我们是来谈生意的,不是来拼命的。你拼命,我奉陪。但你那条债,不会因为我躺在这里就少一分钱。"
疤脸男人看了阎枭一眼。
阎枭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。
他慢慢坐回椅子上,朝身后摆了摆手。
疤脸男人把手收回口袋,退后半步。
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有顶棚漏下来的光柱里,灰尘还在浮动。
阎枭拿起搪瓷缸子,手有点抖。
他喝了一口,咽下去,声音沙哑:
"多少?"
"上次的价格,加百分之十五。"
"不可能。"
"那百分之十。"
"最多加五。"
"八。"
阎枭盯着他,像在掂量一块肉的重量。
许久,他拿起裁纸刀,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"七。不能再多。"
石重磊沉默了几秒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
七个百分点的涨幅,加上这批货的总量,勉强能覆盖八号车间本季度的运营成本,境外投资方那边也能交代。
但下次呢?
下次阎枭还会用同样的方式压价。
"七,"他说,"但我要一个保证。"
"什么保证?"
"下一批货,价格锁定。不再重新谈。"
阎枭冷笑一声:
"你倒会算账。"
"阎老板的债,三个月。我的车间,不能每个月都停摆一次。"
两个人对视着。
仓库外的风穿过破墙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远处有狗叫,一声接一声,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很远。
阎枭终于点了点头。
"七。下批锁定。"他顿了顿,"但你给我记住,石重磊——
今天这笔账,我记着。"
石重磊站起身。
"生意场上,账都是要记的。"
姚斩风把金属箱推回阎枭那边。
疤脸男人上前,重新锁上密码锁,提在手里。
谈判结束。
从进来到离开,一共四十七分钟。
走出仓库的时候,谢以菲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,衬衫贴在皮肤上,凉得发颤。
石重磊走在她前面半步。
他的背影看起来和来时没有任何不同——
脊背挺直,步伐平稳,公文包依旧攥在手里。
但谢以菲注意到,他右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幅度很小,几乎看不出来。
姚斩风朝等候在不远处的司机走去,抬手示意让他把车开过来。
待周遭的人声稍稍敛去,谢以菲移步到石重磊身侧,压着嗓音低声开口:
"刚才……
谢谢。"
石重磊没有回头。
"我不是为你。"他说,"你如果出事,卷宗参数没人记得住,谈判就输了。"
谢以菲没说话。
她知道他在说谎。
那个侧身的半寸,不是计算出来的。
还有那张她推过去的备忘,他根本没有提前安排,但她推过去的时候,他没有犹豫就接了。
他知道她在做什么。
她也知道他知道。
车子驶离中转站的时候,谢以菲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仓库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枯黄的田野尽头。
阎枭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他们离开。
他的手里还拿着那个搪瓷缸子。
石重磊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
谢以菲侧脸抵着凉车窗,玻璃蒙着一层薄灰,她的轮廓同石重磊的侧影糊在一处,看不真切。
她的手指在帆布包上慢慢松开。
加密U盘还在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