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乐府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
乐义宝从骡车上跳下来，脚一沾地就往院里跑。周小子跟在后面，两只手捧着一只白布包，包里是六国饭店的跑堂给打包的吃食。乐镜宇走在最后，手抄在袖子里，步子不紧不慢的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李二正在院子里给骡子卸套，见乐义宝跑进来，赶紧直起身：“三少爷回来了？”

“李二叔，周小子手里有东西，你帮他放到侧厅去。”

李二应了一声，迎上去从周小子手里接过白布包。包不小，沉甸甸的，隔着布还透着一丝温热和油香。周小子把东西交出去，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蹭，站在原地看着李二把包捧走了。

小孟从穿堂里跑出来，围裙还没解，手上沾着灶灰。她看见乐义宝，眼睛弯起来：“三少爷回来了！太太念叨一下午了。”

乐义宝往穿堂里走，边走边问：“我娘在屋里？”

“在的，刚歇了晌起来，正理线呢。”

“我大哥二哥呢？”

“大少爷还在药堂没回来，二少爷也在药堂，跟大少爷一块儿呢。”

“奶娘呢？”

“在厨房烧水。”

乐义宝点了点头，先往正房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了一下，把怀里的白布包又拢了拢，掀帘进去。

张兆莹坐在窗下的炕上，膝上搁着一只针线筐，手里正理着一团乱了的棉线。见乐义宝进来，她放下线团，脸上那层惯常的忧色淡了些。

“回来了？晌午在外头吃的？”

“嗯。”乐义宝爬到炕沿上坐好，把白布包搁在腿上，一层层打开。油纸里包的是一份牛排、半只烤鸡、几根酸黄瓜、一小包炸土豆，还有两块煎鱼和几只肉丸子。六国饭店的跑堂在油纸外面又裹了一层干荷叶，所以带回来的时候还没凉透。

张兆莹低头看了看那些吃食，又看了看乐义宝，温吞的脸上带了一丝疑惑。

“洋人的吃食？这么多？”

“嗯。六国饭店的。我尝着味道好，就想着带点回来给您也尝尝。”乐义宝说着，从里面挑出一块最嫩的鱼，夹到张兆莹面前的碟子里，“这个鱼没刺，您先吃这个。”

张兆莹伸手摸了摸油纸包，还是温的。她犹豫了一下，夹起那块鱼，小口咬了一点，慢慢嚼。嚼了几下，她点了点头：“是嫩。就是淡了些。”

“西洋人做菜盐放得少，吃的是鱼本身的味道。”乐义宝说。

张兆莹又夹了一块烤鸡，撕了一小条，放进嘴里。这回她嚼得快了些，脸上露出一点笑：“这个好，比老聚兴的香。”

乐义宝把酸黄瓜推过去：“这个解腻，您尝尝。”

张兆莹夹了一根酸黄瓜，咬了一口，眉头皱了一下，随即又舒展开：“酸的，倒是开胃。”

乐义宝坐在炕沿上，两条腿晃了晃。他看着母亲一口一口地吃，心里松快了些。张兆莹吃了几口，搁下筷子，把油纸重新包好。

“这么多，给你大哥二哥也留些。”

乐义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：“我带了四份。这份是您的，您吃您的。还有三份，一份给爹，一份给大哥，一份给二哥。爹在书房，我让奶娘送过去。大哥二哥在药堂，等他们回来吃。”

张兆莹看了看他，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把剩下的鱼和烤鸡又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“你也再吃点。”

乐义宝摇头：“我在饭店吃饱了。”

他跳下炕，把母亲吃剩的那份重新包好，搁在桌角。又从白布包里拿出三份，一份搁在正屋桌上留给父亲，一份搁在侧厅桌上留给大哥，一份拿在手里准备给二哥。剩下的那些炸土豆、肉丸子、酸黄瓜，他拢了拢，推给母亲。

“这些您吃着玩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剩下的给奶娘和小孟她们尝尝吧，带回来不少，我吃过了，您也吃过了，让大家都尝个鲜。”

张兆莹点头：“行，我让奶娘分分。”

乐义宝这才笑了，凑到母亲身边，两条小胳膊搂了一下她的脖子。张兆莹被他搂得一愣，随即脸上那层薄薄的忧色化开了些，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
“去吧。”她说，“晚饭前回来。”

乐义宝松开手，跳下炕。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住了。张兆莹拿起线团，手指绕着线头，看着他。

“娘，我出去一趟。”

“又出去？”

“嗯。去后巷看看。那边药房的事，我得盯着点。晚饭前回来。”

张兆莹的手指停了停。她看着乐义宝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大伯……这么喜欢你？”

乐义宝在门口停住了。

他没回头，但手扶在门框上，指头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他听得出母亲这话里的分量。张兆莹向来不问他在外面做什么，也不问乐镜宇为什么三天两头派人来接他。她只是每天在门廊下看着，回来晚了就按着胸口。但今天这句话，是她第一次把心里的疑影说出了口。

“大伯喜欢我，是因为我能帮他认药。”乐义宝说，声音放得很平，“济仁堂缺个识药快的人。我眼尖，记得住。”

张兆莹没有接话。手指又绕起线来，一圈一圈的，没再看他。

“你去吧。”她说，“晚饭前回来。”

乐义宝掀帘出去。

周小子在院子里等着，手里还攥着那块包吃食的白布。乐义宝走过去，从白布包里拿出留给二哥的那份，用油纸重新裹好，递给周小子。

“这份送到二哥屋里去。他还没回来，搁他桌上。”

周小子接过油纸包，往后院走了。乐义宝又去厨房门口，掀帘探头进去。奶娘正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，小孟在旁边择菜。

“奶娘，我娘那边有些吃食，你待会儿过去拿过来，和小孟、老周他们分分。六国饭店的，带回来不少，大家都尝尝。”

奶娘一惊一乍地站起来，圆脸凑过来：“三少爷，还有我们的份？”

“嗯。我娘那份留出来了，剩下的你们分。”

小孟放下手里的菜，看着乐义宝，眼睛弯弯的，想说谢又不好意思开口。乐义宝没再多说，转身走了。

出了厨房，李二正在院里套车，见他过来，把手里的绳结紧了紧。

“三少爷，出去？”

“嗯。后巷。李二叔，你跟我走一趟。”

李二点头，回身把车套好。周小子从后院回来，手里空了，冲乐义宝点了一下头，意思是东西送到了。三人出了角门，李二把骡车停好。周小子跳上车沿，伸手把乐义宝拉上去。乐义宝坐稳了，车帘半挂着，风吹进来，带着冬月里干冷干冷的土腥气。

骡车拐出巷子，上了正阳门外的大街。街面上人来人往，卖炭的、挑水的、拉洋车的挤在一处。乐义宝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。母亲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转。

你大伯这么喜欢你？

她没有再问下去。但她记住了。

到后巷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偏了大半。院子里白布棚子卷着半边，周小子点了一盏油灯搁在石桌上，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，暖融融的。石柱正蹲在棚子口拿竹片刮瓷盘边上的霉，听见动静抬起头。栓子从棚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，瘦高的个子缩着肩膀，眼睛却亮亮的。小顺最小，蹲在炭盆边上烤火，闻到车声，怯怯地往这边挪了两步。

乐义宝跳下车，先没急着分吃食。他走进棚子，蹲到瓷盘架子前面。

十几只瓷盘摆得整整齐齐，最边上的三只已经长满了灰绿色的霉。他伸手把最边上那只盘子端起来，凑到油灯底下看。霉菌的孢子已经发黄了，绒毛高高立着，密密匝匝的，像一层细毯子。他用一根细铜丝从盘边挑了一点，在指尖捻了捻，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气味比前几天浓了，酸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霉香。是时候收了。

他又端起第二只盘子。这只的霉长得慢些，边缘还有一圈灰白色的新菌丝，孢子还没完全转黄。他皱了皱眉，把盘子搁回去，又去看第三只。第三只更慢，中间已经长出了一小片青绿色的杂菌，他拿铜丝把那片杂菌挑出来，扔进炭盆里。杂菌落在炭火上，滋啦一声，冒出一股青烟。

周小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，手里也拿着一根铜丝，跟着他一起看。两个人一只盘子一只盘子地检查过去，好的搁在架子上层，不好的搁在下层，长了杂菌的单独搁到最边上。乐义宝嘴里不说话，但周小子看得懂他的眼神。他指哪只，周小子就把哪只挪到对应的地方。

查到第五只的时候，乐义宝停了一下。这只盘子的霉长得格外厚，孢子已经变成了深灰绿色，边缘泛着一圈琥珀色的水珠。他用铜丝挑了一点水珠，抹在石蕊试纸上。试纸立刻变红，pH大概在3到4之间。他点了点头，把这只盘子放到架子最上层。

“这只明天收。”他说。

周小子点了一下头，在盘子边上搁了一根稻草做记号。

一圈查完，乐义宝直起腰，两只手撑着后腰，站了一会儿。棚子里冷，但炭盆烧着，比外面暖和些。他搓了搓手，走到石桌边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，里面是留出来的一点烤鸡和肉丸子。

“过来。”

石柱推了栓子一把，两个人走到石桌边，小顺也跟着蹭过来，站在最后面，只露出半个脑袋。

乐义宝把烤鸡撕成几块，肉丸子分了。他先拿了一块鸡肉递给小顺。小顺看着鸡肉，又看了看石柱，不敢接。

“拿着。”

小顺接过去，两只手捧着，咬了一小口，嚼了嚼。他的眼睛忽然亮起来，像夜里的猫，又咬了一大口，腮帮子鼓鼓的，舍不得咽。

石柱和栓子也各拿了一块。石柱吃了一口，没说话，只是加快了速度。栓子嚼了两下，咂了咂嘴：“这什么肉？这么嫩？”

“洋人吃的。六国饭店的。”乐义宝说。

栓子看着乐义宝，眼神里多了点东西，但没说什么，低头把剩下的鸡肉塞进嘴里。小顺吃完一块，舔了舔手指头，眼巴巴地看着石桌上还剩的几块。乐义宝又拿了一块递给他，小顺接过去，这回没急着吃，而是蹲回炭盆边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嚼。

李二蹲在门槛外头，乐义宝让周小子给他拿了一块肉丸子出去。李二接过来，蹲在原处吃了，吃完了把嘴一抹，又去院里看骡子。

天彻底暗下来。乐义宝把棚子四角的白布又检查了一遍，确认压青砖的地方没松动。他又把炭盆往架子那边挪了挪，让温度再高一点。做完这些，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回了。晚饭还得回去吃。”

周小子把油灯往棚子口挪了挪。三人跳上骡车，李二把车套好，往回赶。

回到乐府的时候，晚饭刚摆上桌。

正屋的堂屋里，一张八仙桌，四面条凳。乐咏西坐在主位，面前搁着一壶烫好的黄酒。张兆莹坐在他旁边，手里还捏着理了一半的线团，见乐义宝进来，把线团收进针线筐里。乐元可和张福前后脚进了院子，乐元可手里还攥着一卷书，张福憨憨地跟在后面，肩膀上落了层灰。乐孝先跟在最后面，衣裳前襟上沾着一块明显的药渍，脸上有点不自在，进门就往自己位子上溜。

乐义宝爬上自己的位子。奶娘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杂面馒头进来，小孟跟在后面，端着一大碗熬白菜，里头搁了粉条和豆腐。桌上还有一碟酱菜、一碟咸鱼、一小碗猪油渣。侧厅桌上那份油纸包已经打开了，里面少了半块牛排，鸡腿也不见了。

乐咏西拿起筷子，说了声“吃吧”，大家才开始动筷。

乐义宝拿起一个馒头掰开，夹了块咸鱼，咬了一口。杂面馒头粗，嚼着有颗粒感。熬白菜的热气扑在脸上，混着豆腐的豆香和粉条的滑溜，和中午在六国饭店吃的牛排烤鸡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
乐元可喝了一口粥，低声问了一句：“今天去东交民巷，谈得怎么样？”

乐咏西没说话，只是夹了一筷子咸鱼搁进嘴里，慢慢嚼。乐义宝知道这是在等他回答。

“谈定了。”乐义宝说，“洋大夫答应帮忙。后面还有几步要走，但路子通了。”

乐元可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张兆莹在旁边听着，手里的筷子停了停，又继续夹菜，只是眉宇间那层薄薄的忧色又浮上来，很快又压下去。

乐咏西放下筷子，端起黄酒抿了一口，忽然把目光转向乐孝先。

“你今天去药堂，干了什么？”

乐孝先嘴里塞着半个馒头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没干什么。就跟着大哥，帮孙掌柜搬了搬药。”

乐咏西看了他两眼，又看了看乐元可。乐元可低着头喝粥，嘴角绷着，似乎在忍什么。乐咏西没再追问，只说了句：“挺老实。”

乐孝先咽下馒头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，眼睛看着桌面，不敢抬起来。

乐元可憋着笑，筷子夹咸鱼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。乐义宝看在眼里，没吱声。

晚饭吃完，奶娘和小孟收桌子。乐咏西去了书房，张福回了自己屋里。乐孝先站起来就往自己屋走，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，一转眼就出了堂屋。

乐义宝坐在门槛上，两只手抱着膝盖。乐元可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站了站，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走，去娘那边坐坐。”

乐义宝跟着大哥进了正屋。张兆莹坐在炕上，手里又拿起那团线，绕着线头。见两个儿子进来，她把线团放下，往炕里挪了挪，给乐元可让出个位子。

乐元可坐下，乐义宝爬到他旁边。张兆莹看着他俩，脸上那层薄薄的忧色淡了些。

“今天在药堂，累不累？”张兆莹问乐元可。

“不累。”乐元可说，“就是……”

他停了停，嘴角又绷了一下。乐义宝看他忍得辛苦，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
“大哥，你就说吧。娘也不是外人。”

乐元可看了母亲一眼，终于没忍住，嘴角弯起来，低声笑了一下。

“今天下午，孙掌柜让孝先帮忙搬药。库房里有几筐药材要搬到偏房去，孙掌柜说让他搬完再记数。他搬了一半，看见旁边搁着一筐红枣，顺手抓了两把揣兜里。孙掌柜看见了，没吭声。后来搬完药，孙掌柜让他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，他掏出一把红枣，还掉出来两颗桂圆。”

张兆莹听着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乐元可接着说：“这还不算。后来大伯从外头回来，见他在偏房里站着，就问他今天学了什么。他说，学了‘识药’。大伯随手抓起一把药，问他是什么。他看了半天，说‘黄芪’。大伯脸都黑了，那是甘草。大伯又换了一种，问他，他说‘甘草’。大伯哼了一声，那是黄芪。”

张兆莹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。乐义宝也笑了，笑得直咳嗽。

“后来呢？”乐义宝问。

“后来大伯说，让他明天继续来，从头学起。他站在那儿，脸涨得通红，手不知道往哪儿搁。大哥，”乐元可顿了一下，“我差点没憋住。”

张兆莹摇了摇头，脸上带着笑：“这孩子，从小就这样。”

乐义宝坐在大哥旁边，听着母亲和大哥说话，心里松快了些。他想起侧厅桌上那根啃干净的鸡骨头，想起二哥衣裳前襟上那块药渍，想起父亲今晚说的那句“挺老实”。

他忍不住又笑了。

笑完了，他站起来，跟母亲和大哥说了一声，往自己屋里走。经过二哥的屋门口，他停了一下。里面灯亮着，隐约有翻书的声响。他没进去，只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回了自己屋里。

点上油灯，从怀里摸出那只装粗制品的瓷管，对着灯火转了转。管壁内侧那层深棕色的膏状物在光里泛着琥珀色，细丝黏在管壁上，像一小条凝固的河。

他把瓷管收好，吹灭灯，躺下。

被窝还是凉。他把手缩进袖子里，闭上眼。

明天，还得早起。

（本故事为架空虚构，文中组织与现实中任何政党、政治团体无关在此声明）

（第十九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