汐在镇上租了一间小公寓。一室一厅,有电,有暖气,有热水。楼下是面包店,每天早上六点开始飘出黄油和酵母的味道。汐常站在窗前,看街对面是公园,有小孩在玩秋千。
她找了一份兼职。在一家小出版社做编外编辑。不用坐班,按稿子结钱。她每天工作六个小时,剩下的时间买菜、做饭、散步。她发现自己走路的速度变慢了。跟屿在一起时,她总是在赶,在潮涨之前过桥,赶在屿心情变坏之前做完事,赶在自己累倒之前再撑一下。现在不需要赶了。她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。
她每周回去见屿一次。每次回去,都发现阿萝“做”得更好。图书馆更干净了,书更整齐了,屿的衣服更平整了。阿萝甚至修好了图书馆的电话线。电话响了,屿接了。汐站在旁边,看着屿拿起听筒,听着他说“喂”。那是她认识他以来,第一次看见他接电话。
“谁打来的?”汐问。
“出版社。问诗集的事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不在。让他们打你手机。”
汐点头。她发现自己成了“外人”。阿萝在做她过去做的所有事。屿在接受。一切都在运转。没有她,一切都在运转。
但有一件事不一样。屿不写诗了。
汐检查了稿纸,发现最近一周只有两页新稿。都是短句,没有完整的诗。其中一页写着:“她走了。潮还在。潮不知道她走了。还在涨落。像一个傻子。”
汐把稿纸放回去。她站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海。阿萝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他在想你。”阿萝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每天都看石桥。看你来了没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看石桥的时候,不看海。他看海的时候,不看人。但他看石桥的时候,看的是人。”
汐看着阿萝。这个十九岁的女孩,脸上的轮廓还是柔软的,但眼睛里面有了一层雾。
“你喜欢他。”汐说。
阿萝没有否认。
“但我知道他喜欢的不是我。”阿萝说,“他喜欢的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……一种安心。我在的时候,他安心。因为我不需要他做任何事。我不需要他有钱,不需要他有家,不需要他有将来。我只需要他是屿。但你不一样。你需要他活着。你需要他吃饭,睡觉,负责任。你需要的不是屿。你需要的是他。”
汐看着阿萝。她忽然不觉得阿萝是个威胁了。阿萝是一个镜子。一面年轻的、清澈的、什么都没有经历的镜子。镜子里的屿是一个纯粹的岛,没有树,没有根,没有果实。但汐要的屿,是一个有树的岛,树上有果实,果实里有种子,种子落在地上,长出新的岛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汐说,“我需要他活着。”
阿萝低下头。
“那我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。”
“你可以留下来。但不要做我的替身。你有自己的诗。你可以做你自己的。”
阿萝抬起头,看着汐。她的眼睛里有泪,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我过几天就走了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