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叙到博物馆的那天早上,没有先回自己的办公室。
他绕了个弯,直接去了地下库房。昨天那句“下一个应该在对面”不是随口的推测,那三件藏品入库时的排位、架层、朝向,他都默默记在了心里。按它们在架上的排列方向顺延出去,正对面的另一排书架,就是坐标延伸的落点。他站在那排深色的木架前,没有立刻动手翻找。库房里阴凉沉滞,旧纸和樟木的气息裹着人,光线从高窗斜切下来,在书脊上投出整齐的阴影。他站了片刻,忽然在想,如果苏晚站在这里,她会先从哪一层开始找。
他按着馆藏编号的顺序,从上层开始,一本一本抽出来翻。大多是再寻常不过的旧本,纸面磨损是自然的岁月痕迹,没有刻意处理过的细微毛边。翻到约莫十几本的时候,指尖触到一本封皮破损的民国书信集。深蓝色布面磨得起了毛边,书口泛黄,内页零星带着虫蛀的细孔。他随手翻到中后段,指腹擦过纸面的刹那,动作骤然停住。
就是它。
一道极淡的擦痕静静伏在纸面偏右的位置,纤维被磨得平整,边缘收得克制,和之前那三处如出一辙。位置刚好承接上之前的排列顺序,方向一致,弧度吻合,像一串断续的点,终于补上了第四颗。它安安稳稳地待在“对面”的位置上,和他昨天的判断分毫不差。
沈叙没有立刻把书抽走。
他就站在库房的书架之间,手里捏着这本薄薄的书信集,低头看着那道淡得几乎要融进纸里的擦痕。四周很静,远处有库房换气扇轻微的嗡鸣。他忽然想起昨天在修复室里,苏晚说“它们是有顺序的”时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;想起她挪完那页散页,指尖在纸边多停的半秒,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站在原地,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这趟库房之行,从头到尾,都是在替她验证一个猜想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他指尖微微顿了一下,书页轻轻蹭过指腹。
他最终还是把书带回了办公室。
没有直接送去修复室,也没有立刻发消息。书被随手放在办公桌的角落,和一堆待处理的文件挨着。他坐在椅子上,视线扫过那本书,有那么一瞬想拿起手机,敲三个字过去:找到了。
但他没有。
他移开目光,先处理起积压的几件公务。一整个上午,那本书就静静待在桌角,他没有再翻开看,也没有刻意去留意。可他心里清楚,它就在那里,像一个没说出口的答案,安安稳稳地等着。
整个下午,苏晚都没有过来。
沈叙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,窗外的天光已经偏西。他站起身,拿起桌角那本民国书信集,缓步走向修复室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脚步轻轻顿了一下。
门半开着,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。苏晚坐在工作台前,低头对着纸面,侧脸落在光影里,神情专注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他站在门框边看了几秒,没有出声,也没有迈步进去。
片刻后他才走进去,把书轻轻放在工作台的空位上。
位置刚好是她平时摆放待检物件的地方,不挡她的工具,不占她的工作区。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回那本书上,没有问这是什么,也没问他从哪里找来的。她伸手翻开,指尖顺着书页滑下去,很快停在了那道擦痕上。
沈叙站在旁边看着。
她的指尖在痕迹边缘轻轻顿了半秒,和昨天挪动那页散页时的停顿,一模一样。
他没有解释寻找的过程,没有说自己验证了猜想。她也没有追问来历,没有说多余的话。
修复室里很静,第四片碎片,就这么安静地落了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