汐在林的文化公司上班,是那年春天的事。林给她安排了一个职位:诗歌出版项目主管。工作内容是筛选诗稿、联系诗人、策划出版。工资不高不低,足够养活她和孩子。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七层,窗户朝东,能看到海。很远,一个小小的蓝点,但能看到。
汐第一天上班,穿了新买的衣服。深灰色的西装,白衬衫,头发扎起来。她在电梯里看到自己的倒影,吓了一跳。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利落,干净,眼神很直,感觉陌生极了。她想起在图书馆的自己:头发总是湿的,衣服总有墨迹,眼睛总是红的。那是同一个人吗?
林带她认识同事。同事都很客气,没有人问她“为什么来这里”。好像她一直都在。
工作很快上了轨道。汐发现自己有“判断”的能力。哪些诗好,哪些诗不好,哪些诗可以出版,哪些诗需要时间,她一眼就知道。她在编辑部做了两年,但都是在别人的框架里。现在她可以决定。她决定出版的第一本诗集是一个年轻女诗人的,写的是“身体和城市”。汐在审稿报告里写:“她的诗里有血。”
林看了报告,批了“通过”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林说。
“才第一本。”
“第一本很重要。它定调子。”
汐看着他。“你信我?”
“我信我的判断。”林说,“我的判断说你行。”
汐低下头。她在林身上感觉到一种和屿完全不同的东西。屿是火,烧到哪算哪。林是水,往低处走,但哪里都到得了。
午休的时候,汐在茶水间吃饭盒,吃了两口,忽然想到屿。屿今天吃什么?阿萝走了以后,谁给他做饭?他会用那个跳闸的电灶吗?他会记得买菜吗?
她放下筷子,拿出手机。她拨了图书馆的电话。响了很久。没人接。她又拨了一次。还是没人。
汐坐在茶水间的椅子上,饭盒还开着,饭已经凉了。她看着窗外,海在远处闪着光。她想起屿站在窗口前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她看了快一年。瘦削的,挺直的,像一把刀。她忽然觉得,那把刀正在一点点生锈。
她拨了第三次。这次通了。
“喂。”
“屿。是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哪里?”
“图书馆。”
“你今天吃饭了吗?”
沉默。
“屿,你吃饭了吗?”
“我吃了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……方便面。”
汐闭上眼睛。她知道屿吃方便面。她知道他吃的是最便宜的那种,三块钱一包,没有油包,只有盐和味精。她知道他会用那个跳闸的电灶烧水,水烧到一半跳闸了,他就用凉水泡。
“稿子不要烧。留着。我每周回去看。以后不要再吃泡面了。”
“你要回来?”
“我每周回去一次。拿稿子。看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屿说,“我等你。”
汐挂了电话。吃完东西,回到工位上,打开电脑,继续看稿子。同事问她:“你还好吗?”她说:“好。”但她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屏幕上是一个年轻诗人的稿子。诗里写着:“我把自己分成两半,一半给你,一半给我自己。但中间的那根线,我不知道该剪还是该留。”
汐把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笔,在审稿单上写了一句话:“线不要剪。也不要留。线是桥。桥要一直在。但人可以在桥的两头。”
她合上稿子。窗外的海很远,很小,很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