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岛的秋夜，海风裹挟着咸湿气，一遍遍拍打宾馆的玻璃窗。

我坐在客房的办公桌前，桌上摊开厚厚一叠业务卷宗。此番来青岛，原定是第二天一早主持组团业务洽谈，所有对接细节、谈判底线，几天前就和庞助理反复敲定。一切按计划稳步推进，原本以为这几天就在青岛，安心把本地客商的合作敲定，再返程处理集团内部事务。

墙上挂钟，指针走到晚上八点。客房的座机铃突然急促响起来，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
我伸手拿起听筒，电话那头传来沈新平沉稳而略带急促的声音，他开口唤我：“小吴！”

我应声：“心平，我在。”

“跟你说个十万火急的事。关于并购贵州省航空公司这件大事，张志功老先生已经帮我们联系好了国家民航总局的陈光毅局长，全部都安排妥当了。希望你今晚搭乘夜班飞机赶到北京，明天上午，直接去国家民航总局当面洽谈这个项目。”

听筒里这几句话，像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开。

并购贵航的整套方案，前后耗费大量心血打磨，最难翻越的一关，就是争取民航主管部门的认可。能直接面见陈局长，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可眼下难题摆在眼前：我人在青岛，明天一早已经约好客商，组团业务谈判的日程早就敲定，两件事撞在了一块。

我压下心里翻涌的波澜，立刻追问：“今晚还有航班飞往北京吗？”

沈心平答道：“只剩最后一班夜航，起飞时间很近，要动身就得马上出发，一点时间都耽误不起。”

机会转瞬即逝。一旦错过张志功老先生牵线的这次会面，不知道还要等候多久，整个航空项目很可能就此搁置。我没有过多犹豫，当即拨通庞助理的电话。

电话接通，我快速交代：“明天青岛这边全部组团洽谈业务，全权交由你来负责对接客商。谈判按照我们之前敲定的方案执行，遇到超出既定底线的重大问题，第一时间打电话向我请示。这边我临时有紧急公务，马上动身去北京。”

几句话把青岛全盘业务托付给庞助理，来不及当面跟青岛客商致歉告辞。我迅速收拾公文包，厚厚的一整套并购贵州航空的方案、资金测算报表、股权架构、机队规划文稿全部装进包里。这一整套方案，不是纸上空谈，是我和团队反复推演数月，针对贵航的现状量身设计出来的。简单拎起随身行囊，匆匆离开宾馆，驱车赶往青岛机场，争分夺秒赶上当晚最后一班飞往北京的夜班航班。

飞机腾空而起，沉入沉沉夜色，向着首都方向飞行。机舱光线柔和，周遭旅客大多闭目休息，我却毫无睡意。我拿出文件袋，借着机舱微弱灯光，从头梳理整套方案，在心中反复打磨汇报的逻辑。

在我构想里，新组建的合资航司机队，主力机型选用俄罗斯雅克48支线喷气客机，这型飞机标准布局可以搭载104至120名旅客，非常适合西南地区中短途支线航线。采购方式不走一次性全款购机，而是借助国际信用、国际信贷渠道，以租赁模式引进四架雅克48，不用一次性压垮集团现金流，把资金压力分摊到多年。

我继续翻看机队规划那一页。贵州航空底子薄，企业体量不大，自有资本金严重不足，这也是长久束缚贵航发展的最大瓶颈。我们华海集团设计了一套配套资金方案：由华海借出一千万元长期借款，这笔资金专门用作贵州航空入股新合资航司的资本金。这笔长期借款，期限拉长，利率从优，解决贵航没钱入股的难题，让贵航能够成为新航司的股东，保持本土企业的席位。

很多人问我，华海作为控股方，是不是要全盘接管贵航的日常运营？这一点，在方案里写得清清楚楚，也是我这次要当面汇报给陈局长的核心管理思路。民航行业专业性极强，飞行、机务、空管、航线审批、民航安全规范，每一项都有极强的专业门槛。所以，民航专业的日常运营，完全交由贵航原班团队操控，华海不插手一线具体经营，不强行空降大批管理人员，人事层面不做干预。

但是放权不等于放任。作为控股单位，两大核心权限我们必须牢牢掌握：企业的投资方向，还有整体经营风险管控。航线拓展、大额采购、对外担保、重大投资，这类重大事项，必须经过股东层面审议，守住风险底线；日常航班运行、机组管理、地面保障，交给贵航专业团队，尊重民航专业规律。这是我构思的“抓大放小”治理框架，既尊重民航专业，又守住集团资本安全。

机队改造，是方案里另外一块重点。贵航原有几架国产运七飞机，过去长期客货混装，很多时候货舱简易加装木板、木凳，条件简陋，算不上标准化客运飞机。我们的规划是，原有运七不会立刻全部退役，保留使用，但是要逐步淘汰老旧状态差的机体。对于还能继续飞行的运七，要做彻底改造：把货机/客货两用机，改装为标准化支线客机，拆掉简易木板、木凳子，加装正规民航减震客运座椅，完成客舱内饰、安全设施改造。改造完成之后，这三架运七转型成正规客运飞机。

机队成型之后，新航司一共拥有七架飞机：四架雅克48喷气客机，搭配三架完成客运改造的国产运七。边运营、边积累营收、边扩大机队规模，循序渐进，不贪大求快，稳步拓展西南支线网络。

新航司初步规划三大股东：贵州航空公司、华海集团，外加新加坡航空。后续如果条件成熟，政策允许，还可以继续吸纳新增股东，扩大股权结构。项目落地之后，还要配套建设机场。今天前去，首要就是请示民航总局，看这个方案是否符合国家民航政策。如果总局层面没有原则性意见，政策可行，下一步，我们就奔赴贵州，面见贵州省委主要领导，同时和贵航管理层深度磋商，落地合作细节。

一页一页，在飞机上重新梳理完整套设想，心里踏实许多。这不是简单买几架飞机开航司，是一套完整资本、股权、机队、治理的系统方案。

航班落地首都机场时，夜色已经很深。我乘车前往预先安排好的宾馆安顿下来，一路奔波，身心疲惫，但第一件事，便是拨通张志功老先生的电话。

电话接通，张老声音沉稳从容，他早已得知我连夜从青岛赶至北京。我们敲定会面安排：次日清晨，在北京民族饭店会合，一同吃早餐，早餐结束，共同前往国家民航总局。

放下电话，我心里不由得想起张老先生其人。外人初见，很难想象这位老者分量。他清瘦，中等个头，一张长脸，待人永远和蔼可亲，身上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架子。衣着朴素，简简单单，手上提着一只粗布布袋，初见之时我甚至猜想，这袋子是预备顺路到菜市场买菜用的。

中央层面首长众多，委员以上皆可称为中央首长，而张志功老先生，当年是主管全国人事工作的中央首长的大秘。对于省部级干部从考察面谈、政治审核，一直到后续任命，张志功才是全程第一手实操人。陈光毅局长，还有贵州省委刘书记，当年走上重要岗位之前，整套考察呈报流程，都是由张老亲手经办。

很多人不解，为何我华海集团这一趟跨省重组航空的大事，能请到张老出面牵线。旁人只看见一位衣着朴素、手提布袋子的普通老者，却不知道这看似平凡的外表之下，藏着几十年沉淀下来的资历与人脉。也正是这份厚重的阅历，让他愿意出面，陪着我一起到民航总局，向陈局长当面汇报项目。这也是这一次会面最有分量的一层伏笔。

记忆当中，当年国家民航总局的办公地点就在长安街上，地处首都核心地带，执掌全国民航行业政策审批，这一趟会面，分量千钧。

一夜浅眠，心里始终记挂着第二天的会谈。次日清晨，我早早赶到民族饭店。张志功老先生已经等候在餐厅，那只粗布布袋就放在他座椅一旁。民族饭店建筑古朴厚重，当年是接待重要公务与商务会晤的场所。我们二人一边用早点，一边简单交流，张老宽慰我，据实汇报项目情况即可，不必过度紧张。

早餐结束，我们乘车沿着长安街前行，抵达国家民航总局大楼。登记等候片刻之后，我们顺利见到了陈光毅局长。

陈局长待人谦和，耐心落座，认真听我完整汇报华海集团并购、重组贵州航空的整套规划。

我缓缓铺开构想，从机队引进、资金安排，一直讲到公司治理框架，一字一句讲清楚整套逻辑。

“陈局长，我们计划通过国际信贷、国际信用租赁方式，引进四架俄罗斯雅克48支线喷气客机，这款机型标准载客一百多人，适配西南短途支线。贵航本身资本金薄弱，我们华海可以提供一千万长期借款，这笔资金专门作为贵航入股新合资航司的资本金，让本土企业保留股东席位。”

“在管理架构上，我们的思路是抓大放小。民航飞行、机务这些高度专业的日常运营，全部交由贵航原有专业团队操盘，华海不介入一线经营，人事上不强行干预原有队伍。但是作为控股方，投资方向、企业整体风险管控，由我们股东方掌握，重大投资事项要经过股东会审议。”

“贵航现有国产运七飞机，我们不会一次性全部淘汰。现存的三架运七，进行客舱改造，拆除简易木凳，加装标准民航客运座椅，由客货混装，改造为专业客运支线飞机。改造完成，新公司机队一共七架，四架雅克48，三架改造后的运七，边运营边持续扩充。新航司由贵航、华海集团、新加坡航空三家作为初始股东，后续视经营情况再商议新增股东。项目落地还配套机场建设规划，今天专程过来，就是向总局请示，这套重组方案是否符合民航政策。如果总局原则上认可，下一步我们就赴贵州，对接贵州省委和贵航领导层。”

陈光毅局长全程认真倾听，时不时提问，仔细推敲方案里飞机国际租赁、长期借款入股、股权架构、运七客舱改造、风险管控、配套机场建设等关键环节。他对于我们这套尊重民航专业、不盲目全盘接管本土航企的治理思路，尤其感兴趣，反复询问资本借款入股的合规逻辑。

听完完整汇报，他神情舒展，对这个跨省合资发展西南支线航空的构想表示认可，愉快应允支持我们推进项目。

当场，陈局长安排工作人员，出具了正式的介绍信函，方便我们持函前往贵州，对接地方党委和贵航方面。这份信函交到张志功老先生手中，作为后续跨省对接的重要凭证。

走出民航总局大楼，站在长安街的人行道上，秋日阳光洒在身上。我长舒一口气。从青岛临时决断、连夜飞北京，到当面汇报拿到总局支持信函，短短十几个小时，一场突如其来的奔波，换来项目关键性的突破。

侧头看向身侧的张老先生，他依旧神态平和，布袋子提在手里，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一场寻常闲谈。可我心里清楚，若不是他这一层厚重的资历，这一趟面见民航局长的机会，根本无从谈起。世人看人，多爱凭衣着外貌判断分量，今日一事，又一次印证：真正有底蕴的人，往往朴素无华，静水流深。

但是我心里清楚，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。拿到民航总局的背书，只是打通顶层一关。入黔谈判，还要和贵州地方领导沟通、和贵航管理层磨合；国际租赁飞机，要对接境外金融机构，落实国际信贷；运七客舱改造，需要民航适航部门的技术审批；一千万长期借款的合同拟定、三家股东之间的股权博弈，新加坡航方对于收益分配、股权占比，也会有自己的诉求。资本筹措、飞机引进、机场建设，重重难关还在前方。

旁人看的，只是几架飞机、一家航空公司。但在我眼里，这盘航空布局，是一套资本、产业、地方发展互相结合的完整棋局。华海集团布局航空产业的这盘大棋，才刚刚掀开新的一页。

海风远在千里之外的青岛，而此刻长安街上，风已经吹起新的征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