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户牖乡,魏无知家,天没亮透。灶上的火刚点着,烟从灶口倒灌进来,闷在屋里。我蹲在灶口,手里攥着一把麦秸,往灶膛里续。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响了两声。魏无知站在灶台后面,手里攥着勺,搅了两下。锅里是稠粥,搁了盐。
“陈平。吃了饭,去乡里。帮我送封信。”
“送哪家。”
“乡东头,周家。周家老大从临济回来了。他带了几卷书,还有一匹布。你去把布拿回来。”
“什么布。”
“周家老大在临济跑商,从魏国旧人手里收的。魏国宫里的旧布,裁了做衣裳的。我跟他讲好了,用三卷秦律换。”
我把粥喝完,碗搁在灶台上。站起来,往乡东头走。巷子里有人了,卖饼的支了棚子,饼贴在炉里,焦香往外飘。我走过去,卖饼的老汉看了我一眼。“陈平。今天没去找魏无知。”
“去了。替他送信。”
“你倒成魏家的人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往东走。乡东头,周家的院门开着,院子里搁着一辆牛车,车上堆着布匹和竹简。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蹲在车边上,手里攥着一把刀,削木头。他看见我,站起来。
“魏无知的人。”
“是。来拿布。”
周家老大转过身,从车上抽出一卷布,递过来。布是旧的,魏国宫里的那种,纹路细,颜色发暗。“拿回去。跟魏无知说,三卷秦律,少一卷,我上门要。”
我把布接过来,夹在腋下。周家老大蹲回去,继续削木头。我转过身,往魏无知家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,周家老大削木头的刀,是魏国宫里的旧刀,铜柄,柄上刻着云纹。我看了两息,转过头,继续走。
回到魏无知家,把布搁在案上。魏无知翻开看了一眼,摸了摸布面。“魏国宫里的。三卷秦律,值。”他把布收起来,走到屋里,搬出三卷竹简,递给我。“送去。”
“刚才怎么不让我带过去。”
“刚才你拿布,现在你拿简。一趟送布,一趟送简。两趟,周家老大就记住你了。”
“记住我做什么。”
“周家老大在临济跑商,认识魏国旧人。你以后要去临济,得有人引路。”
我把竹简接过来,夹在腋下。往乡东头走。日头升到头顶了,巷子里的人多了,挑水的、赶车的、卖菜的。我从人群里穿过去,没人看我。到了周家,周家老大还在削木头。我把竹简递过去。他接过来,翻开一卷看了一眼,合上。搁在牛车上。
“魏无知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陈平。”
“陈平。魏国的书吏魏无知,收了个穷小子。你知道魏无知为什么收你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有脑子。户牖乡的人,都在种地。种地的人,不看《管子》。你看《管子》。魏无知这辈子最遗憾的事,就是魏国亡了,他没来得及当上大官。他收你,是拿你当他的替身。你替他当官,他替你写书。你们俩,一个出脑子,一个出腿。”
我站在牛车边上,手垂在身侧。周家老大蹲下来,继续削木头。刀削在木头上,木屑一片一片落下来。“你回去吧。跟魏无知说,布换简,两清了。以后要布,再找我。”
我转过身,往魏无知家走。巷子里,日头偏西了,影子拉长了。我走了一段,停下来。从怀里摸出那卷秦律。是魏无知让我抄的那卷,抄了一半,剩下的没抄。我翻开,看了一页。上面写着:盗徙封者,赎耐。意思是,偷移田界的人,罚钱,剃胡子。我把竹简合上,揣进怀里,继续走。
回到魏无知家,天擦黑了。魏无知坐在枣树底下,面前摊着那卷魏国舆图,手里攥着一支笔,在图上画。他看见我进来,抬起头。“送到了。”
“送到了。”
“周家老大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说,布换简,两清了。以后要布,再找他。”
魏无知把笔搁下。“他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说,你收我,是因为你有脑子。你替我当官,我替你写书。”
魏无知看着我。他看了两息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上扯了扯,又落回去。“周家老大这个人,嘴比刀快。但他说对了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。”
“你有脑子。另一半他没说。我收你,是因为你穷。穷小子才肯拼命。富家子弟,有退路。你没有。你退回去,就是回你哥家,喝你嫂子的稀粥。你不回去。你往前拱。往前拱的人,才有用。”
魏无知站起来,走到屋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端了一碗粥出来,搁在石案上。“稠的。搁了盐。吃完了,把秦律抄完。抄完了,明天去乡西头。乡西头有个亭,亭长姓赵,是秦的人。亭里有徭役名册。你去把名册抄一份回来。”
“亭长肯让我抄。”
“你拿魏国舆图跟他换。他想要魏国的舆图,画了他好交差。你拿舆图换名册。名册到手,你就知道户牖乡有多少壮丁,多少粮。知道了底,才能做事。”
我把粥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烫。从嗓子一直烫到胸口。我把碗搁下,走到屋里,坐下来。案上那卷秦律还摊着,翻了一半。我拿起笔,蘸了墨,继续抄。笔尖落在竹片上,沙沙响。魏无知站在院子里,把舆图重新铺开,手指按在图上。日头落山了,天边剩一道灰红。屋里暗下来,只有案上那盏灯还亮着。我把最后一行字抄完,抬起头。院子里,魏无知还在看图。他的背弓着,手按在图上,指头没动。风从院门口灌进来,吹得枣树叶哗哗响。我把笔搁下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“魏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秦律抄完了。”
“明天去乡西头。名册抄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回头看,魏无知还蹲在舆图前面。灯从屋里照出来,照着他半边脸。他的眼睛盯着图上,一眨不眨。我转过身,进了屋。案上那盏灯还亮着。我坐下来,把秦律合上,搁在案角。从怀里摸出那卷名册——魏无知的,刚才他给我的。我翻开,上面记着户牖乡的户籍、田亩、赋税。我看了两页,合上。把灯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