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临济城外,魏军大营,天没亮透。营寨扎在济水边上,栅栏上的杨树皮被风吹得卷了起来,露水从卷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我蹲在营门口,手里攥着一卷竹简,指头压在“大梁”两个字上。竹简是魏咎昨天给的,上面是大梁魏国旧人的名录。周叔站在旁边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陈平。魏王让你去大梁,联络旧人。粮道往西延,延到荥阳,就通洛阳。”
“周叔。大梁现在是秦的地。秦的郡守姓赵,是章邯的人。我去联络旧人,走哪条路。”
“走济水。济水到大梁,路上有三道关口。第一道在临济北边,叫济阳关。守关的是秦兵,不多,但查得严。第二道在济水拐弯处,叫曲仁亭。亭长姓孙,是秦的人,但贪。第三道在大梁城外,叫大梁桥。桥头有秦兵,二十个,守着桥。”
我把竹简翻开。名录上写着大梁魏国旧人的名字,一共十七个。有的住在城里,有的住在城外。我看了两页,合上。“周叔。济阳关的守兵,你熟不熟。”
“熟。守关的校尉姓李,原来魏国的旧将。秦灭魏之后,降了秦。但他心里还念着魏。”
“你替我写封信。就说魏咎在临济,粮道走济水。请他让路。”
“他要是让了,秦人知道了,他全家没命。”
“他让了,秦人不会知道。粮道走济水,夜里走船。船不打灯,关上看不见。他只要不放箭,船就过去了。秦人问他,他说黑灯瞎火没看清。他不用反,他只要不动。”
周叔看了我一眼。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,在地上划了一道,是从临济到济阳关的路线。“信我写。但你得亲自去一趟。济阳关的校尉姓李,脾气怪。信他不认,他认人。”
“我去。”
我站起来,把竹简揣进怀里。走到渡口。济水边的渡船停在岸边,船夫蹲在船帮上,手里攥着篙。他看见我,站起来。“又走济水。”
“走。往北。济阳关。”
船离了岸,往北走。济水两岸是芦苇,苇秆枯了,风一吹,哗哗响。船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济阳关。关城在济水东岸,土墙不高,墙头上插着秦旗,旗布被风吹得翻卷。渡船靠岸。我上了岸,走到关门口。门关着。我敲了三下门板。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兵探出脑袋。
“什么人。”
“临济来的。找李校尉。”
“李校尉不见客。”
“你跟他说,陈平。魏咎的人。”
兵把门合上。过了一会儿,门又开了。一个中年人走出来。他四十来岁,瘦,颧骨高,眼窝深,穿着一身旧甲,甲片上还留着魏国武库的漆印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我一眼。
“魏咎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魏咎让你来做什么。”
“运粮。粮走济水,往西。过济阳关,不靠岸。夜里走。关上看不见。”
李校尉看着我。他看了两息。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陈平。户牖乡人。魏无知的徒弟。”
李校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门推开,侧身让了半步。“进来。”
我走进关城。关城不大,几间营房,一队秦兵在院子里操练。李校尉带我进了他的营房,关上门。案上搁着一卷舆图,是济水沿岸的哨点图。他走到案前,手指按在图上。“济阳关往西,是曲仁亭。亭长姓孙,贪。你给他钱,他放你过去。再往西,是大梁桥。桥头有秦兵,不认钱。你过不去。”
“大梁桥的秦兵,谁管。”
“章邯的人。章邯在荥阳。大梁桥的守兵,听章邯的。不听郡守的。”
“章邯在荥阳,粮断了。他顾不上大梁桥。”
李校尉抬起头,看着我。“你怎么知道章邯粮断了。”
“秦的粮,从关中运到荥阳,路上耗三成。运到邯郸,耗四成。粮越运越少。章邯的兵,吃不饱。吃不饱,仗就打不赢。章邯现在只守荥阳,不出战。他不敢分兵去大梁桥。”
李校尉把手指从图上收回来。他坐下来,手搁在膝盖上。“你想让济阳关做什么。”
“让路。夜里运粮的船从关下过,你不放箭。秦人问你,你说没看见。你不用反,你只要不动。”
李校尉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口。窗外是济水,水面宽阔,船帆点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“陈平。你多大。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岁,敢来济阳关说降。魏无知教你的。”
“魏无知教我《管子》。我自己想通的。”
李校尉转过身,看着我。“你这个人,算得精。但有一条你没算到。”
“哪一条。”
“济阳关的兵,一半是魏国人。另一半是秦国人。魏国人听我的,秦国人听秦律。我让路,魏国人不会说,秦国人会说。秦国人说了,我全家没命。”
“你把秦国人调走。夜里运粮的时候,只留魏国人在关上。秦国人调去守大梁桥。调令你写,章邯的印,你刻。刻得像就行。一个晚上,够了。”
李校尉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上扯了扯。“你这个人,胆子大。章邯的印你都敢刻。”
“刻印不是造反。是让船过去。船过去了,粮到了临济,魏咎守住了城,你在济阳关还是秦的校尉。你不动,两边都不得罪。”
李校尉走到案前,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铜印。是济阳关校尉的印。他把印搁在案上。“刻。你刻。刻好了,盖上。调令发出去。船今晚过。”
我蹲在案前,从怀里摸出刀,在铜印上刻。铜印硬,刀尖打滑,刻了三遍才刻出一道浅痕。刻完了,把印递给李校尉。他看了一眼,盖在调令上。调令发出去。天黑了,济水上起了雾。运粮的船从济阳关下过,船不打灯,篙子戳在水里,闷闷响。关上的兵没放箭。船过去了。
我在关城上站着,看着船消失在雾里。李校尉站在旁边,手按在垛口上。“陈平。你以后要是发达了,别忘了我。”
“忘不了。济阳关的校尉,让过魏咎的粮船。”
我从关城上下来,走到渡口。渡船还等着。我上了船,往南走。雾散了,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,照在水面上。船夫蹲在船尾,手里攥着篙。“济阳关过了。”
“过了。”
“大梁桥呢。”
“大梁桥的守兵,今晚调走。调令我刻的。”
船夫看了我一眼。他没再问。船往南走,济水两岸的芦苇被风吹得哗哗响。我蹲在船尾,手搁在膝盖上。从怀里摸出那卷竹简,名录上十七个名字。我翻开第一页,借着月光看。第一个名字:张耳。住大梁城东。我看了两息,合上,揣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