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莫得情,我是一名夜岗保安。
……
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莫得情往保温杯里续了第三杯热水,手指头按在监控切换键上,一帧一帧地翻着七号楼二单元的门口画面。
屏幕上的时间戳跳得很慢,慢得像有人拿刀在刻。
然后他看见了王太太。
她是从外面回来的,手里拎着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,袋子上印着橙色的笑脸标志。她穿一件米色风衣,腰带系得规规矩矩,走路时肩膀微微晃,左脚比右脚落地的声音重一点点。
莫得情值了十四天夜班,对每个夜归人的脚步都摸出点门道。
王太太走路就这样,像个人。
她刷卡,门开了,侧身进去,甚至还记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有没有人跟着。
她的影子留在了门外。
莫得情的手指从切换键上滑下来,按住了桌面。
屏幕上,王太太已经走进楼道,身影被墙壁吞掉。
但门口地砖上,那块人形的暗色没有跟着走。
它在地上躺了大概三秒钟,莫得情数着。
一!
二!
三!
然后它站起来了。
影子站起来这件事,莫得情在培训录像里见过。
处理科发的《伪人识别手册》第三页写得很清楚:“伪人本体与投影分离时,投影会模拟本体动作,但存在0.5到2秒延迟。”
录像里的影子站起来后,直愣愣地撞向最近的墙面,像一只被剪了线的木偶。
教科书式的伪人。
但王太太的影子没有撞墙。
它站起来,朝监控镜头的方向走了两步,然后停下。
莫得情放大画面。
影子的头部在画面里变成一个模糊的暗块,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暗块正对着镜头,像一个人抬头看着摄像头。
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,椅背发出吱呀一声。
影子站了十五秒。
然后它自己走回门口,贴回王太太脚下。
楼道灯灭了。
一切恢复成一张正常的小区监控截图。
莫得情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,伸手拿过对讲机。
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停,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流程:上报,处理科三分钟内到场,确认,清理,写日志。
但如果误报,要扣五十。
他上个月被扣了三次,都是因为影子。
他按下通话键:“处理科,七号楼二单元,疑似伪人活动,王太太,住户编号0231。”
对讲机里安静了三秒。
电流声嘶嘶地响,像有人在那头轻轻吸气。
“收到。”一个声音说,没有起伏,像一条直线。
“三分钟。”
莫得情放下对讲机,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继续看屏幕。
王太太家的灯亮了。
六楼,左边第二扇窗户。
窗帘拉开,王太太走到窗前,朝岗亭方向看了一眼。
距离很远,监控拍不清表情,但莫得情能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个弯的弧度太标准了。
培训录像里,伪人表情库里编号017的“友善微笑”,嘴角上扬十五度,持续一点五秒,眼神不参与。
王太太的笑就是这样,像拿尺子量过的。
他胃里一阵翻。
岗亭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三个人,步伐整齐,踩在水泥地上的节奏像秒针。
他们从岗亭侧面经过,影子从玻璃上划过,莫得情没转头。
处理科的人不需要打招呼。
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地下车库通道入口。莫得情切到地下通道的监控,三个黑色身影贴着墙走,速度很快,但步幅一点没变。
两分四十秒后,七号楼二单元门口多了一滩灰。
灰是均匀的,细密的,像被筛子筛过的煤渣。
王太太家的灯灭了。
从亮到灭,中间没有过渡,像被人拔了插头。
监控里,处理科的人用一把银色的铲子把灰收进一个银色容器,动作干净利落。
收完之后,其中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喷雾瓶,对着地面喷了两下。
地砖恢复成原来的浅灰色,连水渍都没留下。
两分五十八秒。
莫得情看了一眼时间。
比规定时限快了两秒。
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,打算写进日志。然后处理科的人出来了。
三个人经过岗亭时,走在最后那个停下了。
莫得情僵在椅子上。
岗亭玻璃是单向的,从外面看就是一面镜子。
但那个人转头的角度精准得可怕,不偏不倚,正对着莫得情的脸。
玻璃上倒映出那个人的样子,兜帽压得很低,下巴以下是一片浓重的阴影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那个人抬起手,指节在玻璃上敲了两下。
声音很轻,但岗亭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,莫得情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按下对话窗开关。
“你今晚不太对劲。”处理科的人说。
声音和刚才对讲机里一样平,但尾音往上挑了挑,像在笑,又没有笑。
莫得情舔了一下嘴唇,开口时嗓子有点紧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从两点四十开始就没翻过日志本。”那人歪了歪头,兜帽跟着晃。
“你平时两小时翻一次,检查伪人活动痕迹,今晚漏了。”
莫得情低头看桌面。
日志本翻在今晚那一页,最后一行记录停在两点三十七分,是他自己写的:一切正常。
“我忘了。”那人说道。
“嗯。”
那人没动,像在考虑什么,然后又说。
“王太太没有问题,她的影子是监控信号延迟,老设备都这样,你报错了,下次注意点。”
莫得情张嘴想说什么,但那人已经转身走了。
三个黑影消失在通道尽头,像从来没出现过。
他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本日志。
监控延迟?
他在培训时学了三十七种伪人识别特征,没听说过“影子延迟”这一说。
而且王太太进门后那个影子自己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贴回去。
什么延迟能延迟出这种动作?
莫得情把录像倒回去。
从王太太进门开始,逐帧分析。
王太太刷卡,进门,回头,侧身。
影子留在地上。
三秒后影子站起,走两步,停下,十五秒后贴回。
处理科出现,画面里有大约七秒的时间,岗亭外面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影穿着一身保安制服,侧对着镜头,手里好像拿着一支笔,在数什么东西。
七秒后消失了,就在王太太的影子贴回脚下的同一帧画面里。
莫得情把这一帧截下来,放大,再放大。画面里那个保安的侧脸很模糊,但他认得那身制服。
保安制服左胸有工牌位,右臂有袖标,腰间别着对讲机,和他穿的一模一样。
他把截图存进手机,然后拿过日志本,补写记录:“两点四十七分,七号楼二单元,王太太,影子异常。处理科已处理。用时2分58秒。”
字写完,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岗亭里很安静,只有电脑主机在角落里嗡嗡响。
他睁开眼,低头看了一眼。
自己的影子在脚下。
灯在头顶偏后,影子朝前,拉到岗亭门口的位置。
他松了一口气,嘴角扯了一下,想笑自己疑神疑鬼。
然后他发现影子的脚不对。
他的脚收在椅子下面,离岗亭门还有半米。
但影子的脚落在门口,前面半米左右的位置。
也就是说,影子的腿比他的腿长出一截。
他动了一下右脚,影子跟着动了,但慢了那么一点点,像两条线之间有个松了的结。
莫得情把手放在桌面上,用力压住,影子也放在桌面上。
他不动了,影子也不动了。
但影子的头部,那个模糊的圆形暗块,慢慢转了过来,正对着他。
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从地面升起来,凉丝丝地扫过他的脸。
他猛地站起来,影子跟着站起来,恢复正常,贴回他脚下。
他低头看,一切正常。
他向前走一步,影子向前一步。
后退一步,影子后退一步。
莫得情在岗亭里站了很久,不敢再坐。
他拿起对讲机,拇指悬在按键上方。
说什么?我的影子慢了半拍?我的影子在看我?处理科的人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你今晚不太对劲。
他把对讲机放下。
外面路灯闪了一下,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他抬头看监控,所有画面正常。
王太太家的灯没亮。
七号楼二单元门口干干净净,连水渍都干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凌晨四点,老陈推门进来,他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包子和豆浆,往桌上一放,看了莫得情一眼。
“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”老陈把包子推过来。“没吃饭?”
“没睡好。”莫得情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,没尝出味道。
老陈翻日志,看到最后一行,停住了。
他皱了皱眉,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点:“你又报王太太了?”
“嗯,影子有问题。”
“她上个月刚被查过,没问题。”老陈指着前面几页。
“你翻翻,上个月十二号,你前任报的,处理科来了,查完说是监控故障。”
莫得情翻回去。
上个月十二号那行字写得很工整:七号楼二单元,王太太,疑似伪人。处理科到场,确认误报。落款签名是小赵。
“小赵为什么走的?”莫得情问。
老陈喝了口豆浆,咂咂嘴,声音放低了:“不知道,走之前那几天,他天天盯着监控看。我问他看什么,他说……”
老陈顿了顿,擦了擦嘴角,“他说他在看影子。”
莫得情手里的包子捏扁了,肉馅从裂口挤出来。
老陈没注意,继续翻日志,翻到小赵最后几天那一页,摇了摇头:“那小子,走的时候连东西都没收拾,工牌扔在桌上,人就不来了。我打电话,关机。后来人事查了,说他回老家了。”
莫得情没说话。
老陈拍了拍他的肩,去巡逻了。
岗亭里只剩下莫得情一个人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,灯在头顶偏后,影子朝前,边缘模糊。
他站起来,影子跟着。
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向后拉,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岗亭里面。
他迈出门槛。影子的脚还在岗亭里面。
一秒钟后,影子像被拽了一下,猛地弹出来,贴回他脚下,严丝合缝。
莫得情站在晨光里,后背上的汗把衬衫黏在皮肤上。
他拿出手机,想给处理科打电话。屏幕亮了,一条未读短信。
发件号码是他自己的手机号。
发送时间:凌晨两点四十九分,正是他上报王太太后两分钟。
短信只有一行字:“你看见影子了,别告诉任何人,明天凌晨三点,对面楼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