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月的日子过得贼慢，也过得死板。

　　全村就只有一个老坐钟，平日里一直由小组长保管着。每日出工收工，小组长走哪都拎着这只钟。

　　村里若是有人家要办点什么事，都跑他家去问时辰。

　　小组长每隔两天，就要拎着钟上大队，说是去对一下时间。四兴一直不明白，怎么对？为什么要对？

　　四兴一直好奇那东西，不管在村里哪个角落玩耍，只要看见小组长，他都会跑上前去问上一句：‘组长，现在是什么时辰’？

　　四兴问完，随手在土墙、古树上照着日头影子划一条线。
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庄子里的土墙上，树上到处都是四兴划的，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线。

　　有个不出工的日子，大人们都习惯了问四兴时辰。久而久之，小小的四兴，反倒成了全村人心里最准的“活时辰”。

　　村里有两只哨子，一只管着庄子的动静，一只管着学堂里的作息。

　　管着庄子动静的这只，一直挂在小组长的胸前，哨子一响，全村人就得按时上工、按时收工，家家户户的劳作节奏，全都被这只哨子牵着走。

　　另一只，放在先生的木抽屉里。

　　听说先生以前还教过私塾，现在是村里学堂的校长，先生在庄里德高望重。每到年节，全村家家户户的门联子，都是先生提笔书写。平日村里人有书信要往外寄，也全都来找先生代笔。

　　先生待人谦和、师娘知书达理，庄里人都格外敬重他们老两口子。

　　年幼的四兴不懂这些礼数，心里自始至终惦记的，就只有抽屉里那只，对四兴来说象征着权利的哨子。

　　学堂一下学，只要看见先生在家、拎着个笼子，四兴就会颠颠地往先生家里跑。

　　若是有人问起：‘老四，手里拎的是啥？’他总跟旁人得意地说：‘笼子，这是凤凰笼子。’

　　其实，就是村里遍地乱跑的小鸡仔，四兴闲得无事，走到哪儿抓到哪儿，随手就把小鸡塞进笼子里玩耍。玩够了，再一只只放回去，日日乐此不疲。

　　先生看着天天来串门的老四，早已习以为常。

　　这天见他又凑上门，笑着开口：“老四，又跑来干啥？”

　　四兴小脸一本正经：“先生，我来学习嘞。”

　　一句话，把先生逗得眉眼弯弯，小眼睛都眯没了。

　　四兴嘴甜又殷勤，每次过来，都会拿起蒲扇给先生扇风，抬手给先生轻轻捶捶肩膀。乖巧模样惹的师娘咯咯咯一直在一旁乐，只是他那双大眼睛，总不住的偷偷瞟着书桌的抽屉。

　　先生早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，笑着打趣：“老四，你是不是看上我抽屉里的哨子了？”

　　四兴也不遮掩，点着大脑袋：“先生，有哨子的人，才能管事当官。”

　　孩童一句天真朴实的话，逗得先生老两口开怀大笑。

　　次数多了，架不住四兴天天的软磨硬泡，先生一心软，加上老两口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，索性把那只哨子取出来，挂在了四兴的脖子上。

　　从那天起，四兴成了整个村子最神气的小孩。

　　胸口挂着个哨子，还故意一蹦一跳，故意让那个哨子在胸口晃来荡去，就怕别人看不到。手里还提着他引以为傲的“凤凰笼”，每日里就顺着那条长流水的小溪边，沿着庄子慢悠悠晃荡，派头十足，比小组长还要威风几分。

　　村里的作息向来是大人听组长哨子上工，大人的哨声刚落，村里孩童们的集合哨便紧跟着响起，正是四兴吹出来的。

　　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孩子都多，哪家都有三两个娃娃。四兴的哨声一响，全村大大小小的孩童，都会齐刷刷往他家门口聚拢集合。

　　尤其是小组长家的小儿子二福，自从上次被四兴兄弟堵门之后，二福是日日变着法子讨好四兴。每次哨声响起，他永远是第一个冲向四兴报道。

　　孩童里有听话乖巧的，自然也有年岁稍大、不服四兴的。

　　四兴年纪小，却极有主意，心里自有一套处事法子：打得过的，当场就能镇住；打不过的，就借着众人的声势，让大家一起帮忙。

　　这天，村里一个年岁大点的又耍脾气了，四兴安排二福上门叫唤，对方硬是不肯过来集合。

　　小小年纪的四兴，鬼点子极多，转头就跑到牛棚边上，把一堆放着越冬的干草垛点起了火星。火苗一起，他立刻带着一众小弟，快步跑到田间大人们干活的地方。

　　老远就扯着嗓子大喊：“快来救火！快救火！他家孩子把越冬草料点着了！”

　　田间劳作的大人们一听，全都慌了神，急忙放下手里的农活，火急火燎往村里赶。

　　其实村里人心里都透亮，各家孩子的秉性品行，大家心知肚明。可架不住一众小孩齐声作证，尤其是组长家的二福带头开口。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，庄子里尽是溜须的老好人。

　　那个年月哪来现金交罚款，村里犯错责罚，全都折算成工分。工分就是口粮，就是一家人的生计，谁都不敢怠慢。

　　那户人家百口莫辩，回家之后，免不了狠狠教训一顿孩子。

　　经此一事，村里年岁大点的孩童基本上都不敢再惹四兴，但总还是有那么个把，还是不肯死心塌地的顺从他的。

　　草垛子已经被大人移到了牛棚里面，庄子里孩子多，怕再出事。

　　可架不住四兴鬼点子多，他捡起地上的碎石子，抬手就要往自己头顶碰。试了好几次终究下不去手，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几圈，心里立马有了主意。

　　他握着碎石，抬手往头顶一扔，眼一闭，拿脑袋硬去接。

　　石头碰到头皮，立马鼓起一个大包。有时石子挑的大了点，再加上遇到些有棱有角的，那还好的了。血丝就往下流，四兴索性两手在脸上一抹，直接就成关公了。

　　大人们在哪干活，二福门清，跑得最快，远远的就冲着大人扯开嗓子大喊：“快来人！有人欺负老四，把老四打伤了！”

　　田间干活的大人们闻声，全都心急如焚，就怕是自家的孩子闯祸，一路狂奔赶回村里。

　　一群小孩七嘴八舌、添油加醋，把场面说得格外严重，一个个说的是有模有样、滴水不漏。

　　最后，不服四兴的孩子不仅挨了家长的责罚，家里还得拿几个鸡蛋登门道歉。因为有二福，更因为二福他爹是组长。

　　自此，四兴胸口的哨子，成了村里孩童最怕的“法宝”。

　　往后再有孩童不服管束、四兴便会跑到村口吹哨子，把干活的大人们全都骗回来。一众小弟顺势集体作证，咬定是对方抢哨闹事、人多言重，众口铄金。

　　村里大人们心里其实一清二楚，知晓其中弯弯绕绕。可那个年代，家家户户的工分口粮，全都攥在组长笔头下。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，吃个哑巴亏也总比饿肚子强啊！

　　久而久之，村里再也没有孩童敢不服四兴的管束，整个庄子的小孩，都被他治的是服服贴贴。

　　要说四兴最爱去的、最常去的，还是小翠家里。

　　一来是小翠听话，长的也水灵，四兴生来就丑，也算是缺啥喜欢啥吧！二来，是小翠家里那位年岁已高的祖奶，在四兴心里，她就是位老神仙。

　　这位老太是全村年岁最长的老人，一双小脚裹得小巧玲珑，旁人都说是三寸金莲，其实三寸是不止的。

　　她的袜子和旁人也不同，她只用长布条，有时青有时白。从脚尖开始缠，一直缠到小腿肚，祖奶总是习惯把裤脚也缠进去，走起路来虽说一摇一晃，倒也利落。

　　那个裤腰像似个麻袋口子，在腰间绕一圈，再用一根她自己织的兰花带一绑。

　　一件对襟衣，扣子也是用布做的，从领口一直斜扣到胳肢窝，再一直往下扣。

　　祖奶五十岁那年，无病无灾却突然死了。停灵三日，家里都备好了棺材，谁也没想到，祖奶自己又活了过来。

　　健健朗朗的，能吃能睡，一样的能干，像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。

　　那口寿材就放在了楼梯口，久而久之，小翠家的楼梯口，成了全村小孩的禁地，没人敢靠近半步。唯独四兴，来去自如，毫无畏惧。

　　寿材，漆的乌黑发亮，正面大红底色，烫着金灿灿的寿字，四兴却觉得格外好看。

　　每回村里孩童捉迷藏，四兴最爱躲的地方，就是这口老棺材。

　　棺材平日里盛着稻谷，棺盖常年留着一道缝隙。趁着没人注意，四兴总是钻进去躲藏。

　　门外的小弟们次次寻过来，围着楼梯口大声呼喊：“老四，出来吧！我们知道你躲在棺材里！”

　　任凭众人如何叫喊，棺里的四兴始终不吭声。

　　直到门外一众小弟彻底认输，四兴才慢悠悠从棺里钻出来，开开心心下楼，满心欢喜地结束一场游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