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临济城，魏咎帐中，天没亮透。帐里点着一盏灯，灯油快尽了，火苗缩成豆大一点，照得案上竹简发暗。我蹲在案前，手里攥着笔，面前摊着一卷帛布，帛布上画着济水沿岸的粮道图。周叔站在帐门口，手按在刀柄上，袍角上沾着泥。
“陈平。章邯的兵到了定陶。离临济三百里。”
我把笔搁下。“三百里。章邯走几天。”
“急行军三天。慢行五天。”
“魏王的兵呢。”
“两万。守临济够用。但章邯带了四万。多一倍。”
我站起来，走到帐门口。掀开帘子，济水在营寨外面，水面宽阔，船帆点点。运粮的船从济水往西走，船上的麻袋码得老高。粮道没断。看了一会儿，放下帘子。“周叔。粮道不能断。章邯打临济，粮从济水走。章邯要是分兵去截济水，粮道就断了。粮道断了，临济守不住。”
“章邯不会分兵。他打临济，全力打。分兵截粮道，正面就不够。”
“他会分。章邯不是莽夫。他在荥阳跟项羽耗了半年，知道粮道断了的后果。他会分兵。三千人，走陆路，绕到济水上游，截船。”
周叔把刀从腰间抽出来，蹲下来，在地上划了一道线。从定陶到临济，从临济到济水上游。“上游有一处叫白马津。水深，船走得慢。章邯的人要截船，在白马津最好。两岸有树林，藏得住人。”
“白马津有兵吗。”
“没有。魏王的兵都在临济。”
我蹲下来，看着周叔划的线。手指从白马津划到临济，又从临济划到济水下游。“周叔。你带五百人去白马津。两岸的树林里埋上拒马，河面上横两根铁索。铁索不用拉紧，半沉半浮。船从上面过，蹭着底走。敌船从上面过，铁索缠螺旋桨。缠住了，跑不动。”
“铁索从哪来。”
“从临济仓。仓里有旧铁链，秦灭魏时候留下的。锈了，但结实。拉出来，用。”
周叔站起来，把刀插回腰间。“五百人够不够。”
“五百够了。你带人先去。铁索我让人运。你到了白马津，先把拒马埋好。埋完了，等铁索。铁索到了，横上。横完了，派快马回来报。”
周叔应了一声，走出帐去。帐帘落下来。我蹲回案前，把帛布上的粮道图重新摊开。手指从白马津划到临济，从临济划到定陶。章邯的兵从定陶来，走陆路。粮道走济水，不受影响。但章邯要是分兵截粮道，白马津是唯一的口子。堵住白马津，粮道就稳了。
我把帛布合上，揣进怀里。站起来，走出帐去。营里，周叔正在点人。五百个兵，站在营门口，有的攥着矛，有的扛着铁锹。周叔站在队前，手里攥着一卷名册，一个一个点。点完了，手一挥。五百人出了营门，往济水上游走。脚步杂沓，踩得官道上的土扬起来。
我走到临济仓。仓在城北，门是木头的，挂着铜锁。仓吏开了锁，推开门。仓里堆着粮，一囤一囤，码到房梁。墙角堆着一堆旧铁链，锈了，链环上长着铁锈瘤。我蹲下来，拿起一根，掂了掂。沉。链环粗，结实。我把铁链拖出来，搁在仓门口。仓吏站在旁边，手里攥着钥匙。
“陈平。这铁链做什么用。”
“截船。铁索横在济水上，敌船过不去。”
“铁链锈了。一拉就断。”
“不用拉。半沉半浮。船从上面过，蹭着底走。敌船从上面过，铁索缠螺旋桨。缠住了，就跑不动。锈没关系。缠住就行。”
仓吏把钥匙揣回腰间。“你这个人，连锈都算进去了。”
“不算锈，铁索就是摆设。算了锈，铁索才能用。”
我把铁链拖到营门口，搁在牛车上。周叔留下的人把铁链搬上车。我翻身上了牛车，往济水上游走。牛车走得慢，车轮碾在官道上，吱呀响。走了半天，到了白马津。周叔已经带人把拒马埋好了。两岸的树林里，拒马一排一排，尖木头朝外。周叔站在河堤上，看见牛车来了，迎上来。
“铁索到了。”
“到了。横上。”
周叔带人把铁链从牛车上卸下来，抬到河两岸。铁链一头拴在岸边的木桩上，另一头拴在河中间的浮桶上。浮桶是空的，漂在水面上，把铁链托着。铁链半沉半浮，水面上只露出一截链环。船从上面过，船底蹭着链环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，但不伤船。敌船从上面过，螺旋桨卷进链环，缠住。
周叔站在河堤上，看着铁链横好。“陈平。这铁索，能缠住多大的船。”
“船不怕大。缠住螺旋桨，再大的船也动不了。”
周叔蹲下来，把铁链的末端重新拴紧。拴完了，站起来。“章邯的兵，到白马津还得几天。”
“三天。三天之内，铁索横好了。粮道稳了。”
周叔拍了拍手上的泥。“你这个人，十八岁，管粮道，写章程，横铁索。魏咎手底下那帮老将，一个都比不上你。”
“魏王手底下的人，会打仗。我会算账。打仗靠人，算账靠账。账算清楚了，仗就好打了。”
周叔没接话。他转过身，往树林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“陈平。你今晚回临济。白马津我守着。章邯的人来了，我拦。”
“拦不住就退。退到临济。粮道不断，临济就能撑。”
周叔挥了挥手，走进树林。我站在河堤上，看着济水。水面宽阔，船帆点点。铁索横在水面上，链环被日头照着，亮了一下。我蹲下来，手搁在膝盖上。风从济水上灌过来，带着水腥气。我深吸了一口气。凉气从鼻子走到肺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