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石室,连同后方那条蜿蜒曲折的支路通道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,骤然狠狠一颤。
低沉、雄浑。
源自大地心脏最深处的搏动,裹挟着亘古苍凉的厚重,化作实质般的嗡鸣。
穿透岩层,穿透阻隔,在每一寸空间轰然炸开。
“嗡——!!!”
这不是寻常声响,是直抵神魂肉身的震颤。
嬴政五脏六腑随之共振,耳膜轰鸣,眼前阵阵发黑。
尉缭闷哼一声,本就惨白的面色褪尽血色,嘴角再度渗出血丝。可他银眸之中数据流灼灼燃烧,死死盯住周遭一切异变。
变化紧随嗡鸣接踵而至。
四壁之上,原本如琥珀光河缓缓流淌的繁复纹路,亮度一瞬暴涨十倍不止。
光芒不再柔和温润,炽烈刺目,宛若亿万根引信尽数点燃。
流动的光华骤然凝实、凸起,不停脉动。
“咚!咚!咚!”
如同巨鼓擂响,又似巨兽心脏狂跳。
石壁上的纹路,当真活了过来。
一道道光纹化作虬曲游龙,在岩壁表面游走、拱起、搏动,散发出慑人心魄的能量涟漪。
光芒吞吐不定,石室之内光影疯狂扭曲,明暗交替,仿佛置身一头刚刚苏醒的太古凶兽腹内。
悬浮半空的祭坛虚影,旋转快得拖出残影。坛面上生灭往复的万民虚影愈发清晰,隐约有跨越万古的呐喊,裹挟着力量与希冀,模糊回荡在石室之中。
“陛下!是地脉灵枢!被您的力量初步引动了!”
尉缭强忍肉身与神魂双重剧痛,嘶声呐喊。声音淹没在狂暴嗡鸣里,几不可闻,眼底却亮得骇人。
他看得分明。
这绝非简单的能量暴乱,是沉睡万古的古老规则,正在被强行撬动。
嬴政按在地面的左掌滚烫灼人,如同贴在烧红烙铁之上。
他咬牙硬扛,将玄鉴祖玉流淌而出的人道伟力,混着自身不屈决绝的意志,尽数倾泻而出。
顺着手掌灌入石地,借那道钥匙般的脉冲,狠狠扎向岩层之下那片沉睡的浩瀚汪洋。
这不是杀伐,是唤醒,是同源血脉的呼唤。
“就是现在!全部纹路,共振!”
嬴政吼声压过漫天嗡鸣,直刺入尉缭耳中。
尉缭无需更多吩咐。
银眸厉色暴涨,残存神念化作纤细坚韧的探针,深深刺入四壁、穹顶、地面那些疯狂搏动的光纹。
他精通阵法,此刻倾尽残余精神力,如同绝世琴师,拨动这沉寂万古的古弦。
“共振……起!”
“嗡——!!!!!”
第二波轰鸣骤然爆发,亿万琴弦齐鸣咆哮。
不再是杂乱无序的震荡。
在尉缭神念牵引、人道之力催化之下,所有脉动光纹达成玄妙的同步。
这一刻,石室,连同向外绵延无尽的通道,化作一架巨大乐器,奏响毁灭与新生交织的乐章。
万千脉动光纹骤然向内收拢,随即轰然炸开。
不是普通的光,是无形无质,却远比实体潮汐狂暴百倍的能量浪潮。
金银纹路本源、乳白祭坛之力,再加上初被唤醒、混着苍黄暗调的地脉余韵,交织成肉眼可见、扭曲空间的滔天浪涛,以石室为中心,朝着扑向祭坛核心的惨白光龙,对冲而去。
光龙惨白,裹挟仙将燃烧本源的毁灭意志,迅疾如惊雷。
潮汐浩荡,承载地脉厚重、祭坛规则、嬴政孤注一掷的唤醒之力,沛然莫御。
两股截然相反,却同样恐怖的洪流,在祭坛虚影前方,硬碰硬轰然相撞。
没有巨响。
那一瞬间爆发的动静,早已超脱凡俗感官的界限。
是无声的湮灭。
惨白光龙,狠狠撞在一堵由时光、规则、大地本源构筑的叹息之墙。
龙头率先扭曲崩解。
凝聚到极致的仙道杀伐意志,与金银纹路规则疯狂对耗侵蚀,迸出无数细碎、足以割裂神魂的能量乱流。
紧随而至的,是地脉灵枢那苍黄如万古沉沙的厚重力量。
它没有仙道那般锐利,却自带最原始的镇压与封存之威。
灰黄光华涌入,如同沸水浇入寒冰,又似给狂奔烈马套上万钧枷锁。
惨白光龙肉眼可见地迟滞、黯淡。
它疯狂挣扎扭动,竭力想要撕裂冲破。
金银规则锁链层层缠绕,灰黄地脉力量镇压湮灭,乳白祭坛之力缓缓消融化解。
三重力量绞缠,在光龙外围拧成一个狂暴的毁灭漩涡。
“吼——!!!”
仙将本体发出不似人声的痛吼。
他与光龙本源相连,光龙受创,反噬瞬间抵达顶峰。
身躯剧烈震颤,仿佛被无形重锤砸中胸膛,踉跄向后倒退。
手中那面布满裂痕、灵光黯淡的仙令旗,旗杆咔嚓一声断作两截,旗面顷刻化为飞灰。最后一丝仙器本源光点,噗的一声,彻底熄灭消散。
仙器,毁了。
更让他心底发凉的是,这地脉之力,远比他预想的恐怖。
这不是遗迹残留的余威,是触及此方天地根基的沉睡巨兽,流露的一丝余怒。
已经超出他仙将层次能够抗衡理解的范畴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此地灵枢怎会……”
淡金色瞳孔之中,第一次浮出难以压制的惊骇,甚至夹杂一丝恐惧。
容不得他再多思量。
噗!
光龙发出最后一声无声哀鸣,彻底崩解,化作漫天惨白光点,转瞬被三色汹涌潮汐吞没磨灭。
可潮汐余威未散,如同拍岸巨浪,狠狠砸在仙将本就岌岌可危的仙元护罩之上。
“咔嚓——!”
护罩应声碎裂,点点金光四散消融。
下一刻,仙将如同被一座移动的大山迎面撞中。
骨骼不堪重负,发出阵阵呻吟,五脏六腑剧烈移位,剧痛席卷全身。
眼前一黑,喉头腥甜翻涌。
噗——!
一大口淡金色鲜血喷涌而出,在空中划开一道凄厉弧线。
身躯像断线纸鸢,被冲击波狠狠掀飞,越过祭坛下方,重重砸在石室侧壁裂纹密布的岩壁上。
轰!
石壁猛震,碎石簌簌滚落。
仙将瘫滑在地,仙袍破碎不堪,气息萎靡到极点。唯有胸口剧烈起伏,金色鲜血不断从口鼻溢出,在岩石上晕开刺目的血痕。
他勉强抬起头颅,望向石室中央。
眼底的愤怒、不甘、惊骇几乎要凝成火焰,可转瞬便被浓重的无力与茫然覆盖。
狂暴的能量潮汐,缓缓平息。
石室之内,已是满目狼藉。
墙壁穹顶遍布更深更密的裂痕,部分裂隙贯穿墙体,露出后方漆黑岩层。
大部分流动光纹黯淡沉寂,只在裂缝深处偶尔闪过一缕微光,如同垂死者微弱的呼吸。
中央悬浮的祭坛虚影,旋转速度回落,光芒明灭不定,边缘隐隐扭曲模糊,好似信号紊乱的虚影。
半空品字排布的剩余两块人皇剑碎片,灵光也随之暗淡,旋转轨迹变得滞涩不稳。
地面遍布浅坑,碎石、从通道崩落的冰晶散落满地。
嬴政缓缓收回按在地面的左手。
掌心皮肉焦黑翻卷,暗红肌肉微微抽动。
可他目光锐利如鹰,先盯住瘫倒在地的仙将,扫过残破的石室,最后落回自己右手。
掌心那枚婴儿拳头大小的人皇碎片依旧温润,可此刻,传来一阵阵清晰的悸动。
不是喜悦,是警示。
一缕微弱却无比不安的波动,裹挟着愤怒与警告,直冲入嬴政识海。
紧跟着,脚下大地深处,另一道更加宏大原始的嗡鸣缓缓响起。
这不是苏醒的欢悦,是被粗暴惊扰之后,地脉灵枢的余怒。
沉睡的庞然存在,被方才强行唤醒的对冲力量,彻底惹恼。
它尚且没有完全苏醒,可怒意已然外泄。
“不好!”
嬴政脸色骤然一变。
就在他感知到警示的刹那,石室地面纵横交错的裂缝深处,丝丝缕缕灰黄色微光缓缓渗出来。
裹挟无尽岁月尘埃,带着大地最原始苍茫气息。
无声无息,却势不可挡,正缓缓向上弥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