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黄微光并不向上飘浮。
如同拥有生命的根须,顺着石壁裂缝,缓慢却执拗地向上生长。
所过之处,空气质感彻底改变。
原本的沉郁压抑之上,又多出沉甸甸的重量,还有一股隐隐的灼热。
灰黄薄雾弥漫开来,看着轻薄,却让人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。仿佛吸入的是混着沙石的温水,沉甸甸坠在肺腑之间,裹挟着地心深处原始滚烫的气息。
尉缭最先察觉到危机,呼吸受阻,嗓音嘶哑:“陛下!此地不可久留!地脉余怒被惊动,这雾气会淹没整座石室,侵蚀一切!”
他身上本就摇摇欲坠的银辉,遇上灰黄雾气,如同遭强酸腐蚀,滋滋轻响不断,防护光晕飞速变薄消融。
皮肤阵阵刺痛,万千细小灼热的针尖,仿佛正往毛孔里钻。
嬴政也立刻察觉到尉缭状态的急剧恶化。
识海之中,玄鉴祖玉温润的光华主动收缩,凝成一层致密光罩,将那些裹挟古老法则碎片的灰黄气息,尽数挡在识海之外。
可肉身承受的重压,依旧实实在在。
“朕知道。”
嬴政目光横扫全场。
墙角之下,仙将瘫倒在地,如同一滩融化的金蜡,正好处在裂缝渗出微光的下方。
那些活物般的微光,缠绕住他破碎仙袍,攀附上他黯淡的躯体。
每过一息,他身上仅剩的、风烛残烛般的淡金仙元,就被剥离一分,化作缕缕青烟,消散在灰雾里。
他的气息,正飞速坠入深渊。
石室中央,祭坛虚影明灭不定,旋转滞涩艰难。
剩余两块人皇剑碎片,在灰雾与祭坛光晕交错映照下,光芒吞吐不定,运转轨迹已然紊乱,却依旧固执悬停半空。
不能再等。
嬴政心念电转,瞬间下定决断。
识海内,玄鉴祖玉光华暴涨。
不再只是被动守护,而是澎湃浩荡,主动倾泻而出。
浩瀚人道之力,糅合嬴政自身凝聚的不屈意志,化作一道温暖坚实的乳白色光柱,自他周身轰然炸开。
光柱并不刺眼,却带着堂皇正大的排斥与庇护之意。
如同撑开一柄巨伞,将自己与身旁步履维艰的尉缭一并笼罩。
灰黄雾气撞在乳白光罩上,发出沉闷噗噗声响,前进势头被硬生生阻滞。虽仍在缓慢侵蚀,可速度已然大幅放缓。
光罩之内,空气勉强可以呼吸,只是依旧沉重压抑。
“护住心神,节约力量。”
嬴政低喝一声,左手虚按,维持光罩运转。右手高高抬起,掌心那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碎片,骤然大放光明。
这一回,他不再小心翼翼试探牵引。
一股精炼至极、指向明确的人道力量,混着碎片本身的呼唤波动,化作两道清晰乳白光束,直扑祭坛之上旋转的两块残片。
“归来!”
光束相接的刹那,祭坛虚影受同源力量感召,旋转微微一顿,随即生出微弱共鸣。
两块悬浮碎片猛地一颤。
不再环绕祭坛盘旋,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,灵光暴涨,嗡鸣阵阵,挣脱原有轨迹,朝着嬴政的方向,缓慢却坚定地飞来。
一块边缘锋锐如刃,速度更快,率先冲破灰黄雾气的阻隔。
另一块体积稍大,表面流转暗金纹路,移动之时,显得格外凝重。
成了。
嬴政眼神锐利,体内力量奔腾不息,持续加持召唤之力。
尉缭强忍周身不适,银眸紧紧盯住碎片轨迹,同时留意灰雾的浓度变化。
可就在胜利近在眼前的瞬间——
“呃啊啊啊——!!!”
一声濒死凶兽般的嘶吼,自墙角轰然炸开。
瘫软在地的仙将,几近涣散的淡金眼眸,骤然迸出一缕极致疯狂的光芒。
他全然不顾正在疯狂蚕食仙体、消磨本源的地脉灰雾。喉咙嗬嗬作响,身躯向内骤然蜷缩,下一刻,轰然燃烧。
并非火焰,是生命本源急速蒸发、强行转化。
残存不足巅峰万分之一的本命仙元,连同被地脉冲刷得残破不堪的仙体精气,被他催动禁忌法门,尽数点燃。
没有震天动地的声势。
一道微弱难辨,交织淡金与污浊血色的血光,自他眉心激射而出。
血光速度极快,却不直扑嬴政要害。
它划出一道诡异弧线,绕开嬴政的乳白光罩,如同阴毒蚯蚓,直扑那两块归途中的碎片,锁定了移动偏慢、体型更大的那一块。
“我得不到……你也休想完整!!!”
仙将破碎嘶哑的声音,直接撞入嬴政识海,满是怨毒,抱着同归于尽的执念。
这道血光,蕴藏他最后的本源恶念与污染之力。一旦沾染上碎片,就算不能将其摧毁,也会留下永世难消的污损,甚至污染碎片、祭坛与地脉之间的联系。
尉缭失声惊呼:“陛下小心!他燃烧残魂仙元,要污损碎片!”
可嬴政的眼神,在血光现身的刹那,冷得不起一丝波澜。
仿佛早已预料到此番结局。
或者说,仙将眼中燃起疯狂的那一刻,历经无数生死磨砺的直觉,便已经预判出这最极端的反扑。
蠢货。
嬴政心底冷冷吐出二字。
牵引碎片的力道骤然反转。
射向两块残片的乳白色召唤光束,连接那块被血光锁定的暗金碎片的一道,瞬间由“吸”转为“推”。
一股磅礴向前的力量,狠狠作用在暗金碎片之上。
与此同时,右手五指死死扣紧掌心的核心碎片,一股更加炽烈纯粹、裹挟决绝意念的人道之力,混着掌心碎片对祭坛核心的终极共鸣指令,轰然爆发。
“既然你找死——”
“那便成全你!”
乳白色推力,叠加祭坛虚影受核心碎片共鸣而生的微弱牵引,一同作用于暗金碎片。
碎片轨迹骤然剧变。
不再飞向嬴政,调转方向,化作一道暗金流光,速度比来时更加迅猛,朝着石室中央那明暗不定、旋转紊乱的祭坛虚影核心,狠狠撞去。
仙将燃烧残魂仙元所化的怨毒血光,紧随其后,如跗骨之蛆,一前一后,齐齐冲向那团躁动扭曲的光团。
嬴政目光冷如万古寒冰。
掌心碎片被他全力催动,将与祭坛的共鸣推至顶点。
他为这块被推出去的暗金碎片,指引最后的归宿;也为穷追不舍的血光,备好一座葬身之地。
暗金碎片,裹挟身后紧追不放的污浊血光,一同冲入那片光芒疯狂扭曲、愈发不稳的祭坛旋转光团之中。
轰隆——
祭坛虚影猛地剧烈震颤。
整片光团瞬间狂暴翻涌,灰黄的地脉气息,与乳白的人道光华,还有那股来自仙将残魂的污浊恶念,在祭坛核心之内,彻底搅作一团。
石室地面的裂缝,扩张得更大,丝丝缕缕的地脉灰雾,涌出得愈发汹涌。
仙将趴在墙角,看着这一幕,脸上残留着疯狂,可身躯却在飞速衰败,本源燃烧殆尽,他的生命力,正在飞速流逝。
他赌上一切的拼死一搏,终究落入了嬴政布下的圈套。
只是祭坛内部那一团混乱的力量,已然失控,谁也说不清,接下来会爆发何等变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