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，死寂如海。
脚下大地悄然异变。
原本铺满细碎结晶的黑色平原，渐渐被一种更加规整的荒芜取代。
大地不再只是遍布裂纹，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纵横铺开。沟壑边缘平滑齐整，切割得触目惊心，仿佛有一柄无形巨尺丈量过这片土地，再由无形利刃劈出满目伤痕。
空气里，除了那股浸透骨髓的寂灭气息，又渗进来一缕更加刺骨的衰败意味。
不是物质腐朽，是某种规则、某种概念彻底崩坏之后遗留的残渣。
地上的骨质结晶也变了模样。
不再是先前那种虽死寂却完整的样子，色泽暗淡，质地酥脆，像是被抽干了全部能量，只剩一具空洞外壳。
萧凡靴底碾过，没有清脆的碎裂声响，只发出噗的一声轻响。结晶直接化作细腻无光的黑色粉尘，被平原上永不停歇的阴风卷走，随风飘散。
“这地方，越走越像闯进巨兽的食道，还是消化不良的那种。”萧凡低声嘟囔。
空旷死寂的环境里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。
他摩挲怀中的黯星令，令牌传来的牵引愈发清晰，仿佛一根无形丝线，拉扯着他，指向这片规则崩坏区域的更深处。
洛冰凝凝神探查。冰蓝色神识如同谨慎的触须向前铺开，没走出三丈便如同陷入泥沼，迅速收回。清冷眉宇间凝满凝重。
“灵机沉滞如铁，神识探出便受阻滞。此地的规则，排斥一切鲜活的存在。”
青阳子一言不发，紧攥剑柄。土黄色剑气在体表凝成薄薄光罩，挡开那些裹挟衰败气息的阴风与尘屑。他面色比先前更加灰败，维持这层防御，在此地消耗极大。
向前行进小半个时辰。
走在最前头的萧凡骤然止步，抬手示意身后二人停下。
没有石壁，没有山峦，前方依旧是一片荒芜谷地的入口。
可一股无形的阻滞感扑面而来，如同撞上一层冰冷粘稠的胶质，三人肌肤瞬间绷紧。
青阳子眼神一凛，并指轻点，一缕细如游丝的土黄剑气无声射出。
剑气落入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，没有声响，没有能量碰撞的涟漪，就这么凭空消失。
好比水滴坠入荒漠，光线被绝对黑暗吞噬，半分波澜都未曾留下。
细看剑气消失的位置，空气微微扭曲。无数灰色流光在刹那疯狂旋绕，将那道剑气彻底消化，消弭得干干净净。
“是屏障。”青阳子收回手指，指尖残留一丝被力量消磨过后的麻痒，语声低沉，“不是实体禁制，更像是这片地域自身规则对外的排斥膜。按你的说法，便是寂灭回廊分泌出来，消化入侵者的胃液。”
萧凡眯起双眼，缓步凑近。九星神脉星力流转双目，视野陡然一变。
眼前空空荡荡的空间，浮现出几缕极淡、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的灰色光流。
光流不停流转，节奏缓慢恒定，内里却藏着湮灭万物的恐怖韵律，构筑出一层看似轻薄、实则深不见底的屏障。
光流分布并不均匀，有的地方密如绞盘，有的地方薄似轻烟。
最关键的是，这片致命的灰色旋涡之中，藏着不少异常节点。
部分节点的光流明显迟滞凝滞，旋转节奏出现不协调的卡顿，如同精密齿轮卡进了沙砾。
这些节点分布毫无章法，存续时间极短，闪烁不定，下一刻就会被周遭活跃的光流抹平。
“硬闯，下场就和刚才那道剑气一样，连一声响动都留不下。”萧凡咂了咂嘴，取出怀中黯星令。
怪事随之发生。
黯星令靠近无形屏障，令牌微微发烫，表面裂纹吞吐的微光骤然提亮。
而屏障之内，那些本就闪烁不定的滞涩节点，仿佛受到强烈刺激，光芒瞬间变得清晰稳定。
如同沉沉黑夜里，几盏微弱却分明的航标灯骤然亮起。
“有机会！”萧凡眼中一亮，将一缕九星神脉的本源力量注入令牌。
这不是搏杀用的狂暴星力，是神脉本源自带的、生生不息，裹挟一丝造化气息的力量。
黯星令如同干涸海绵遇水，贪婪将力量尽数吸纳。
令牌表面银色奇异纹路熠熠生辉，数道微光自令牌迸发，如同定向光束，精准落在屏障那几个稳定下来的滞涩节点上。
被微光照射，节点处灰色光流转速肉眼可见地放缓，甚至短暂僵住。
数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行的狭小空隙，在致命的光流旋涡之中，被硬生生标定出来。
空隙存续时间转瞬即逝，边缘光流剧烈震荡，时时刻刻想要将缺口重新填平湮灭。
“快！间隙撑不了多久！”萧凡低喝一声，不再迟疑，身形如电，扑向离得最近的一处空隙。
穿过屏障的一瞬，周身寒气刺骨。无数细密冰冷的针尖仿佛要扎进皮肉，一股强悍的湮灭吸力席卷全身，要抽干他体内的星力，乃至生命本源。
九星神脉全力运转，淡金色星辉在体表明灭闪烁，硬生生扛住这股消磨。险之又险，从转瞬即逝的缝隙中挤了过去。
眼前景象扭曲，如同穿过一层冰冷水幕。
洛冰凝紧随其后。冰蓝剑气压缩到极致，凝成一层光滑冰晶护罩。湮灭之力轰击在护盾之上，滋滋作响，冰晶不断消融又重生。她如同滑溜游鱼，赶在空隙闭合前一刻冲过。落地刹那，冰晶护罩轰然碎裂，化作漫天冰尘。她面色一白，很快便恢复如常。
青阳子最为凶险。动作慢了半拍，空隙已经开始猛烈收缩。
他一声低吼，古剑不曾出鞘，连鞘向前一点。厚重如山的土黄剑罡喷涌而出，不轰击屏障，而是化作楔子，狠狠钉入正在合拢的缝隙中央，强行撑开一丝余地。
老道合身扑入，肩头被重新涌动的边缘光流扫中，道袍瞬间化为飞灰。裸露的皮肤迅速灰败干枯，他闷哼一声，剑罡收拢护住全身，堪堪跌进屏障另一侧。
“咳咳……”青阳子落地踉跄几步。肩头干枯的皮肤上，几缕黑色纹路快速蔓延。他急忙运功镇压，脸色愈发难看。“这胃液，够狠。”
三人站稳，回头望去。
身后灰色光流屏障已然复原，依旧缓慢而致命地旋转，看不出半分被破开的痕迹。
衰败荒芜的平原被彻底隔绝，恍若两个世界。
而他们眼前，是一片相较先前的崩坏地带，还算开阔的谷地。
谷地三面环绕缓坡，向上绵延，最终消融在浓稠到可以吞噬视线的晦暗之中。
地面相对平整，没有那些刀切般深邃裂沟，却依旧遍布黑色结晶与尘埃。
最扎眼的，是散落在谷地各处的残骸。
建筑构件，断壁残垣大半埋于泥土，露出奇异的轮廓。
扭曲如同虬龙脊骨的梁柱，布满蜂窝孔洞的厚重壁板，棱角分明、断裂处光洁如镜的基座……材质非金非玉，触感冰凉坚硬，色泽比黑土还要暗沉。历经无尽岁月的能量冲刷，表面蒙着厚尘与结晶，多处残破风化，可整体架构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古老厚重，和世间任何已知建筑风格全然不同。
萧凡走到最近一块断壁跟前，抬手拂去表层厚尘。
指尖触到冰凉致密的材质。上面古老晦涩的纹路虽被岁月磨平棱角，依旧依稀可辨。
他屈指轻弹。
铛……
一声沉闷悠长的钟鸣般声响荡开，在死寂谷地回荡，压过了远处屏障光流无声旋转带来的压迫感。
萧凡收回手指，看了看弹击构件的指尖，那股奇异的反震还残留在指腹。
他没有说话，再度抬手，掌心轻轻贴在这冰冷古老的断壁之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