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测塔顶的探照灯扫过秦烈肩膀时,他身体一晃,眼前发黑,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他像是掉进了一个又深又黑的地方,动不了,也想不了。
等他醒来,鼻子先闻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,冲得他头疼。
他皱了皱眉,慢慢睁开眼,视线还有点模糊。
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,很亮,周围有仪器在响,滴、滴、滴的声音很规律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手指僵硬,关节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手碰到床单,凉凉的,有点扎人。
“醒了?”一个声音传来。
他听出来了,是苏婉清。
他艰难地转过头,脖子发出咯吱声。
她站在床边,穿着白大褂,衣服干净,袖口和领子上有淡青色的花纹,那是仙源管理局高级医官的标志。
她站得很直,但脸色发白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眼里还有血丝,明显没休息好。
“我……在哪?”他开口,嗓子干得厉害,说话像砂纸摩擦,喉咙火辣辣地疼。
“仙源管理局地下三层医疗中心。”苏婉清拉过椅子坐下,动作利落,她看了眼电子板,说。
“你从两界通道回来的时候,心跳停了十七秒,雷虎队长把你背回来的。”
十七秒。
普通人早就死了。
修士神识一散,也活不了。
他能醒,算运气好。
他想坐起来,刚用手撑床,胸口突然剧痛,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。
他闷哼一声,倒回床上,冷汗直冒。
“别动。”苏婉清伸手按住他肩膀,力气不大,但很稳,她看着他,眼神冷静。
“三根肋骨断了,左肩被穿透,伤得很深,内脏也有震荡,要不是打了修复灵液,你现在已经在焚化炉了。”
焚化炉。
这三个字让他心里一沉。
那是烧尸体的地方。
他勉强笑了笑:“这次……真是差点就没命了。”
“问题不在外伤。”苏婉清收回手,表情变严肃。
她打开全息投影,空中出现一幅他体内的灵脉图。
画面上,原本应该流动顺畅的灵气经络里,多了很多黑色的絮状物。
它们贴在血管上,还在动,慢慢往丹田方向爬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盯着那黑东西,眉头皱紧。
“异种灵力残留。”她说。
“你在‘噬魂枢’核心待太久,沾上了这种能量。
它会破坏你的灵脉系统,七天之内不处理,你的丹田就会崩解,以后再也修不了仙。”
秦烈心里一震,不能修行?那就废了。
他拼了这么多年,就是为了变强,为了不再被人欺负。
小时候家里被毁,亲人全死,他一个人活下来,靠的就是这股劲,现在却告诉他,一切都可能没了?
“能清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,但眼神很亮。
“能,但很难。”苏婉清叹了口气。
她站起来,走到墙边的柜子前,打开锁,拿出一本厚厚的电子药典。
她快速翻找,屏幕上的数据飞快滚动。
“我去拿药。”她说。
“需要净魂草、九转玉露花、玄阴莲心,这三种药互相克制,配错一点都会出事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他知道她完全可以叫别人去做,但她没有。
她亲自去,是因为在乎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最近不太平,别出事。”
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,笑了下:“这里是医疗区,谁敢闹事?你躺着就行,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说完她走了。
门关上,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秦烈望着天花板,身上还在疼。
那股黑气好像也动了一下,隐隐作痛。
他想运功压一下,结果灵气根本不听使唤,丹田还一阵绞痛,这场仗,才刚开始。
不只是对外面的敌人,更是对自己身体的争夺。
半小时后,门开了。
苏婉清回来了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青玉小盒,盒子开着,能闻到淡淡的药香,清凉中带点寒意。
她脸色比刚才更紧绷,像是压力很大。
“配好了。”她把盒子放在床头,拿出一瓶药水开始准备。
她动作很快,也很准。
先用针扎破净魂草,收集绿色汁液。
再用机器分离九转玉露花的精华,提取金色液体。
最后磨碎玄阴莲心,把粉末加进去。
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,呼吸平稳,手一点都不抖。
她还用了监测仪,确保药不会炸开。
十几分钟后,药完成了,瓶子里的液体是淡蓝色的,表面泛着微光。
“喝。”她递过来,语气坚决。
秦烈接过,仰头就喝了下去。
药刚进嘴是凉的,很快变成一股热流,冲向全身。
一开始还挺舒服,像晒太阳一样暖和,可几秒钟后,热度猛地升高,像岩浆在血管里跑。
他咬牙忍着,双手死死抓床单,指甲都快抠进布里,皮肤发红,额头全是汗,整个人像要烧起来。
“忍住!”苏婉清按下警报,同时结印启动符阵,一道柔和的光罩住他。
“这是排异反应!药在杀那些黑东西,你的身体也在反抗!现在是你跟自己拼命的时候!”
他脑子一片混乱,眼前全是幻象。
他看见黑暗中有怪物追他,张着嘴要吃他,耳边有人低语,叫他放弃,叫他睡过去。
“不能倒……”他在心里喊。
他想起父亲临死的样子,想起战友最后一句话“替我看一眼春天”,想起自己曾在月下发过的誓,我不认命。
苏婉清站在旁边不停结印,额头上出汗了,脸色越来越白。
她没用辅助工具,全靠自己撑着符阵,就怕出错。
时间过得特别慢。
秦烈感觉自己被撕来撕去,每一次呼吸都像割肉,但他没叫一声,死死撑着。他就是不肯倒下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种烧灼感终于退了,他整个人虚脱了,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睁开眼,第一眼就看到苏婉清正在检查仪器。
她脸很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眼神还是那么清亮。
看到他醒了,她松了口气,肩膀也放松了。
“结束了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疲惫,也有点轻松。
他低头看手臂,那些黑纹大部分都没了,只剩一点点痕迹,像是快要散掉的烟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好些了。”他动了动手指,还有点疼,但不像之前那样堵着。
“那些黑东西呢?”
“大部分排出去了。”她指了指床边的小罐子,里面有一些灰黑色的渣,有点臭。
“剩下一点在丹田里,慢慢会代谢掉,不会再扩散。”
他点点头,心里踏实了。
“接下来休息一周。”她收拾东西,语气恢复平静。
“不准练功,不准打架。护士会定时来看你,有问题马上叫我。”
他看着她累成这样,有很多话想说,谢谢,对不起,最后只说了一句:
“好。”
她收拾完药,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,回头看他。
“秦烈,”她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下次别把自己弄成这样。我们需要你活着—,这个世界,还没到非你不可的地步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点痞:“知道了,苏医生,我尽量活得久一点。”
她没说话,推门出去,轻轻把门带上。
病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有仪器滴滴响着,节奏稳定。
秦烈闭上眼,感受体内缓缓流动的灵气,伤还没好,但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。
他知道外面还不太平,敌人还在,麻烦也不会少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有人陪着他,因为他还有想守的东西。
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
玉石温润,微微发亮,像是回应他的心跳,这是妈妈留给他的,传说是上古学宫的东西,能在危急时保住神识。
窗外天很黑,星星很少,但在远处的天边,似乎有一丝光,悄悄亮了起来。
那是黎明前的光。
他侧身躺好,调整姿势,慢慢睡着了,呼吸平稳,眉头舒展,脸上没有痛苦,只有一份久违的平静。
走廊另一头,苏婉清靠在墙上,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数据,嘴角轻轻扬起,露出一丝淡淡的笑。
她知道,这个人命很硬。
像野草,火烧了也能长出来。
有些人,生来就不是为了活着而已。
他们是为了在最黑的时候,成为那道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