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兴家父辈亲戚多，人丁很兴旺。

　　母亲那边有一个大姨、两个小姨，一个舅舅。

　　父亲这边也不少，两个伯、一个姑姑，还有一个叔叔。

　　可四兴从小就感觉到，大伯跟二伯和姑姑，平时走动少，看着也生分。四兴是个好奇心特别重的孩子，心里越疑惑，就越想打听清楚到底咋回事。

　　他三番五次问父母，夫妻俩始终闭口不提，不管四兴怎么缠、怎么闹，就是不肯多说半个字。四兴心里憋着一团疑问，越想越难受。直到后来，他才在先生嘴里，打听出了家里藏了一辈子的旧事。

　　这一切根源，都得从爷爷那辈说起。

　　四兴的爷爷是个修鞋匠，一辈子吃苦受累，天天挑着沉重的修鞋担子，跑遍四邻八乡讨生活。

　　以前日子太难，但凡能混口饭吃，谁也不想去赌。可爷爷年轻的时候一时糊涂，路过外地一个私设的赌场，抱着侥幸心玩了几把，最后越陷越深，硬生生把自己媳妇、也就是大伯的亲娘，输给了别人。

　　那时候奶奶刚生下大伯没多久。赌场那边的人只要大不要小、就这样，刚出生的大伯被留了下来，跟着爷爷一起过日子，奶奶则被人带走，从此杳无音信。

　　爷爷带着大伯孤苦伶仃过了好几年，天天起早贪黑修鞋，省吃俭用，家里日子总算慢慢缓过来，不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。

　　有一年，爷爷去邻村上门修鞋。那村里有户人家穷得走投无路，男人实在养活不起一大家人，狠心把自己老婆和两个孩子卖给了外人。而买下这娘仨的，正好就是辛苦攒了点积蓄的爷爷。

　　就这样，这个苦命的女人进了爷爷家门，成了四兴现在的奶奶。她带过来两个孩子，大的是四兴的二伯，小的就是四兴的姑姑。奶奶嫁到家里之后，又先后生下了四兴的父亲和最小的叔叔。

　　难怪四兴大伯跟姑姑与二伯走的不是那么亲近，他们除了在一个屋檐下吃饭，其他什么关系也没有。

　　四兴父亲跟叔叔哥俩跟二伯与姑姑走的近，毕竟四人都是一个娘所生。

　　这个错综复杂的关系，四兴也是掰着手指头理了几天才理清。

　　四兴父亲和叔叔，跟二伯、姑姑是同母异父；父亲和叔叔，跟大伯是同父异母；而大伯和二伯、姑姑之间，完全是异父异母，没有半点血缘关系。

　　不过村里老人传言很多，有人说四兴的父亲，是奶奶没改嫁之前，肚子里就带着的孩子；也有人说，爷爷和奶奶早就暗中有情分，那边家里实在过不下去，才顺水推舟把人卖了过来。

　　年代太久远，真真假假早就没人说得清。爷爷奶奶去世多年，这些陈年旧事，再也没有当事人能作证，彻底无从考证了。

　　先生耐心掰着手指头，一句一句给四兴捋清楚家里的关系。四兴听得脑袋嗡嗡的，翻着白眼琢磨半天，似懂非懂，懵懵懂懂地回了家。

　　家里所有人里，唯独二伯最疼四兴，从小看着他长起来，真心喜欢这个侄子。二伯不止一次找四兴父亲商量，想把四兴过继到自己名下，给自己养老送终。

　　可父亲每次都直接回绝，死活不肯答应。

　　二伯是天生的残疾，胎里带的毛病，右脚长得又细又瘦小，走路一摇一晃，跟划船一样，一辈子干不了重活。因为腿脚不好，家里又穷，二伯这辈子没能娶上媳妇，孤零零一个人过日子。

　　不过二伯人勤快，脑子灵活，家里养了一头大公猪，专门帮周边村子的母猪配种。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来找他，换点零钱，日子反倒比不少种地的庄户人家过得自在。

　　四兴其实特别愿意跟着二伯过。他从小就怕父亲，父子俩关系一直不好。

　　四兴的父亲脾气极度暴躁，在家根本不讲理。在外面受了委屈、跟人吵架吃亏了，回家就拿老婆孩子撒气；自己身体不舒服、心情不好，就对着家里人发火；家里缺钱、日子过得不顺心，所有火气也全都发泄在妻儿身上。

　　四兴从小到大，挨的打骂数都数不清，早就被父亲打怕了。

　　一家人的日子，就这么在吵闹、打骂和压抑当中，一天一天熬着。

　　村里的小翠，年纪跟四兴相仿，天天跟在四兴屁股后面到处跑。小翠的爹娘特别乐意孩子跟着四兴，他们知道四兴鬼点子多、胆子大、护着人，自家孩子跟着他，绝对不会被村里小孩欺负。

　　偏偏四兴的父亲十分反感这件事，就因为小翠，四兴没少挨揍。

　　一来小翠一家是外来落户的，不是本地老住户，父亲打心底里瞧不起外乡人；二来村里人都说小翠是三炮日出生，老一辈迷信，觉得这个女娃不吉利，会冲撞人，所以父亲死活不让四兴跟小翠来往。

　　四兴的大姐读书天赋极好，成绩一直拔尖。二姐年纪稍小，看着大姐上学，心里也特别羡慕，满心都是读书的念想。

　　可家里条件实在太差，穷得叮当响，根本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。而且四兴兄弟俩年纪小，离不开大人照看。父亲思来想去，最终决定让二姐去上学，把大姐留在了家里，专门照看弟弟，顺带做家务、干农活。

　　谁知道二姐根本不是读书的料，一坐到课堂看书就头疼，疼得厉害的时候，直接当场呕吐。父亲认定这是二姐天生的毛病，命里不适合读书；可二姐一直说，自己是被父亲打出来的病。心里也就一直埋着对父母的厌恶。

　　最后二姐断断续续上了没两天学，就彻底辍学在家，直到长大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

　　后来村里实行土地责任到户，老百姓都俗称“单干”。家家户户都有了自己的地，大人比以前更忙碌了。每天天不亮就扛着农具下地，干到半夜才摸黑回家。

　　就算全家人拼死拼活干，只有年景极好的时候，一家人才能勉强混个温饱，根本存不下余粮。

　　穷则思变，下半年地里农活变少，家里女人就能全部应付过来。村里的劳力，凑在一起结伴外出卖苦力，听说去外地的沙场捞沙子挣钱，比在家种地划算太多。四兴的父亲，也跟着村里人一起去了。

　　临走前一天晚上，平时从不上别人家串门的先生，特意来到了四兴家里。

　　先生是个老学究，好静不好动，平日里没事绝不去谁家走动，天天就是搬一把竹椅，坐在自家院子里看书静养。今晚特意登门，肯定是有要紧事。

　　四兴父亲连忙询问，先生看着年幼的四兴，缓缓说道：“老四该上学堂了。这孩子虽说脾气暴性子急，但天赋极高，好好教，成不了坏人；放任不管，也成不了好人，得好好磨性子。”

　　‘哦，，，’。四兴父亲拉了个长音，接着说：‘不瞒先生，他哥在学堂，都已经很吃力。哪来铜钱让他再进学堂哦，再说，再说吧！’

　　其实四兴父亲说的呢！真一半假一半。家里是真的不富裕，不过两口子也没有成心想让四兴进学堂。

　　四兴打小性子野，老跟父母对着干，还有就是丑。庄子里人老说四兴是奇人怪像，可是在他父母眼里，就是单纯的丑，在他们看来，这么丑的人读再多书也没有用。

　　先生其实早看穿他们的心思，教书匠都有这个癖好，先生也一样。难得遇到个好苗子，哪能放过？

　　‘咳咳。’先生干咳二声：‘老弟啊，你家的条件我清楚，要不这样行不行？学堂里的铜钱，你们就不用管了，我来想法子。把老四交给我，你们放心不放心哩？’

　　‘好是好的嘞，只是这样子怪难为情的哩。’四兴父亲说着话，一边搓着手。

　　‘那就这样吧，老四学堂里的事，我来想法子，时候不早啦，那我先回去。’先生说着话，起身就告辞。

　　四兴父母不亲假亲，一直送先生出门口。

　　第二天，四兴父亲跟着村里人动身去了外地。四兴就让先生带到了学堂读书。

　　开始几天还真不错，先生一度以为是自己多虑了。没想到就过几天，四兴的本性就开始暴露了。

　　在庄子里已经当惯了‘领导’的四兴，同学们稍有不听话，他是开口就骂抬手就打。四兴天生神力，再长了一付大身板，那会的孩子普遍体型不大。仿上仿下的孩子哪是他的对手，隔三差五就有家长拉着孩子上学堂告状的。

　　其实连老师也触头，对四兴是又爱又恨。一教就会是一学就懂，就是脾气太暴躁。全学堂里，就一个体育老师特别喜欢他。

　　传言体育老师祖上是开镖行的，手上功夫了得。刚好四兴又好动不好静，俩人也算是臭味相投。一个肯教一个肯学，到最后，四兴眼一瞪，连老师也心里发颤。

　　先生也是头大，老两口商量再三，最后决定由先生亲自带着四兴。老学究上哪个班，四兴就抱个凳子跟到哪，先生讲课，他就坐在黑板边角落听。

　　从此以后，四兴成了全校最特殊的学生，唯一一个上学不用背书包的学生。

　　每天一早，四兴就屁颠屁颠跟在先生身后，老老实实跟着去学堂。

　　就连下课上茅房，先生都要跟着他。

　　傍晚放学，先生就让四兴讲讲今天听进去什么？虽然先生教的是高年级的课，还真别说，四兴还真能像模像样的说出个子丑寅卯来。这也是老两口唯一欣慰的。

　　在先生家一直等到母亲做好晚饭，过来叫他，老两口这才放他回家。

　　先生就这么天天带着四兴上学、磨性子，整整坚持了一整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