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沛县,狗肉铺。天没亮透,灶上的火已经烧了一阵,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我蹲在案前,手里攥着狗肉刀,刀柄上的布缠了三层,被手心磨得发亮。案上搁着一条刚剥了皮的狗,后腿还蹬着,我拿刀背在关节上敲了一下,腿不蹬了。刀从后腿内侧划下去,皮肉翻开,露出骨头。刀尖贴着骨头走,一推一拉,整条后腿卸下来,搁在案角。
“樊哙。留一条后腿,东街王屠户要。”老婆在灶台后面喊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把后腿搁在一边,继续卸。前腿、肋排、脊骨、脖子。刀走得快,骨头和肉分开,肉上不带碎骨,骨上不带碎肉。卸完了,把肉码在案板上,骨头扔进灶膛边的筐里。筐快满了,今天卖了三条狗。沛县的狗,我杀了一半。
狗肉铺开在东街上,铺面不大,一间门脸,案板搁在门口,灶台在后头。招牌是块旧木板,上面刻着“樊记狗肉”四个字,漆掉了大半。铺子开了八年了,从我十七岁开始,跟着我爹杀狗。我爹杀了一辈子狗,临死前把刀递给我,说,刀要快,手要稳,心要狠。三样缺一样,狗都杀不好。
我爹说的三样,我都有。沛县的人都知道,樊哙杀狗,狗不叫。一刀下去,狗还没反应过来,皮已经开了。有人问我窍门,我说没窍门,手熟。其实有窍门。狗通人性,你怕它,它就凶。你不怕它,它反而老实。我杀狗从来不绑,按住了脖子,一刀下去,干净。
“樊哙。刘邦来了。”老婆又喊。
我把刀搁在案板上,往门口看。刘邦蹲在铺子门口,身上那件亭长服沾着泥,手里攥着一根狗骨头,正在啃。他啃了两口,站起来,走到案前,看了看案板上的肉。
“后腿呢。”
“东街王屠户要了。”
“我比王屠户先来。”
“你上回欠的三条狗,钱还没给。”
刘邦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上扯了扯,露出一排牙。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半两钱,搁在案板上。钱不多,磨得发亮。“先给这些。剩下的,等我发了俸禄。”
“你俸禄发了三回了,一回没见着。”
“这回是真的。”
我把后腿从案角拿过来,搁在他面前。“拿走吧。下回再欠,我就不留了。”
刘邦把后腿拎起来,沉甸甸的,肉厚,皮上带着白毛。他翻过来看了一眼。“樊哙。你这刀法,沛县第一。我要是当了皇帝,封你个大官。”
“你当亭长都欠钱,当了皇帝,还不把国库吃空了。”
刘邦没接话。他把后腿夹在腋下,往铺子外面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。“樊哙。你那个连襟的事,我跟你说了没有。”
“说了。吕家老二。你让我娶吕媭。”
“你娶不娶。”
“我杀狗的,吕家是读书人。不般配。”
“般配不般配,不在杀狗和读书。在你肯不肯。吕公说了,谁娶吕媭,他陪嫁二十亩地。二十亩地,够你开三家狗肉铺。”
我把刀从案板上拿起来,在围裙上蹭了蹭。刀面亮,映着门口的光。“刘邦。你跟我说实话。你让我娶吕媭,是为我,还是为你。”
刘邦把后腿换了个手。“为你。也为我自己。吕公在沛县有人脉。你娶了吕媭,吕公就成了你丈人。你成了吕公的女婿,我就是吕公女婿的连襟。绕是绕了点,但吕公那二十亩地,你我都能用。”
“你想用那二十亩地做什么。”
“招人。沛县的年轻人,种地的、赶车的、杀狗的、卖酒的。招来,编成一队。陈胜反了,天下要乱。乱了,就得有人。有人,就得有粮。有粮,就得有地。地在你丈人手里。”
我把刀搁下。走到灶台后面,揭开锅盖。锅里煮着狗骨头,汤咕嘟咕嘟响,白汽往上冒。我拿勺搅了两下,搁下勺,走到案前。“刘邦。你这个人,算得精。娶个媳妇,绕了三个弯。”
“弯是弯,但走得通。你娶吕媭,地归你。地归你,粮归我。粮归我,人归你。人归你,仗就能打。仗打赢了,我当皇帝,你当大官。你那个狗肉铺,就不用开了。”
我把案板上的肉重新码了码。骨头码齐,肉码齐,刀搁在案角。日头从铺子门口拱进来,照在案板上,肉发亮。我蹲下来,把灶膛边的骨头筐拖出来,骨头倒进门口的大筐里。筐满了,下午拉到城外埋。
“刘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吕媭我娶。但有一条。”
“说。”
“娶了之后,狗肉铺还开。吕公的地,种粮。粮给你。狗肉铺的肉,不白给。你吃狗肉,得给钱。欠一回,割一回。不割肉,割地。不割地,割交情。”
刘邦看着我。他看了两息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出了声,短促,从胸腔里震出来的。他把后腿夹紧,往铺子外面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樊哙。你这个人,杀狗杀得准,看人也看得准。我要是当了皇帝,你当我的卫尉。我吃狗肉,给钱。”
他走了。后腿夹在腋下,肉晃着。我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他往巷子那头走。日头升到屋顶上了,照在东街的石板路上,明晃晃的。我转过身,走回案前,把刀拿起来,在围裙上又蹭了两下。刀面亮,映着我的脸。宽额头,浓眉毛,下巴上那道旧疤——是狗咬的,十七岁那年,第一条狗,咬在手上,疤留到下巴。我把刀搁在案角,蹲下来,继续剔骨头。刀尖贴着骨头走,一推一拉,碎肉从骨头上掉下来,落在案板上,啪啪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