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得情坐在岗亭里没动,手机屏幕上的短信停在那里,像一只停在墙上的虫子。
老陈去巡逻了,脚步往三号楼方向去,对讲机挂在他腰上,偶尔还会发出沙沙的电流声。
晨光从东边爬上来,一寸一寸地吞掉路灯的光,岗亭里越来越亮。
他又看了一遍监控。
七号楼二单元门口,地砖干净得不像话,王太太家那扇窗关着,窗帘拉拢,和任何一个正常住户的清晨没什么区别。
但他知道那扇窗后面没有人。
灰已经被收走了,收进一个银色的容器,带回处理科。
可人没了,家还在。
这种感觉让他的后颈发紧。
他点开监控历史,把时间拖回到凌晨两点五十九分。
那是处理科离开的时间。
再往后拖三分钟。
三点零二分。
画面里,七号楼二单元的那扇窗,亮了。
灯光是暖黄色的,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,正常得像任何一个起夜的住户。
莫得情盯着那道光,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。
窗帘动了一下。
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,指节分明,腕上戴着一只细银镯子,是王太太的。
那只手把窗帘往旁边拨了拨,像是在看外面,然后窗帘重新合拢,灯灭了。
时间戳跳到三点零三分。
莫得情把画面截下来,放大那只手。
镯子没错,细银镯,带一个小坠子,王太太戴了快两年,值白班的老陈都认得。
他拿起手机,翻出处理科的电话。
号码是上岗第一天就存在手机里的,白底黑字,号码短得像内部线路。
他拨出去,响了七声,没人接。
他又拨了一遍。
第八声的时候,对面接了。
还是那个没有起伏的声音:“处理科。”
“七号楼二单元,王太太,住户编号0231。”
莫得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像平时一样。
“你们凌晨处理完之后,三点零二分,她家窗户亮了,有人拉窗帘。”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莫得情能听见背景里有很轻的嗡嗡声,像很多台机器同时运转。
“正常残留。”对方说道。
“什么叫正常残留?”莫得情很是气愤。
“人被你们处理了,灰都收走了,她家里还有人在拉窗帘。这叫残留?”
“伪人残留意识会持续一到四小时,灯光、声音、影子、倒影,都可能出现。不会超过四小时。明天天亮前会彻底消散。不要上报,不算伪人活动。”
“手册上没有这一条。”
“手册第三十七页补充条款。”
对方停了一下,声音往低了压。
“莫保安,你干这行时间不长,有些事情手册没写,写了也未必全,做好你分内的事。”
电话挂了。
莫得情把手机放在桌上,翻开那本《伪人识别手册》。
第三十七页是一条清单,列着伪人各类残留现象的处理规范。
补充条款在页脚,小字,灰底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他合上手冊,靠在椅背上。
岗亭外面天已经亮了大半,小区里开始有人走动。
一个老头牵着狗从岗亭前经过,狗停下来嗅了嗅岗亭旁边的消防栓,被老头拽走了,好似一切正常。
老陈巡逻回来,推开门,把早点往桌上一搁。
“你还没走?”他看了一眼莫得情的脸色。
“你这黑眼圈,回去得补觉,白班有我呢。”
嗯。
莫得情站起来,收拾东西,他把手册塞进背包侧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还是抽出来放回了桌面上。
处理科的人说过,手册不能带走,只能放在岗亭。
“老陈。”他走到门口又停住,“你信影子会自己动吗?”
老陈正在啃包子,嘴里含含糊糊: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推开门,晨光刺进眼睛,他眯了眯眼。
“我走了。”
回家的路不远,穿过小区中庭,出南门,沿人行道走大概七百米,拐进一个老居民楼,上三楼。
莫得情在这座城市没有家人,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,月租便宜,因为楼下是个快递驿站,每天上午吵得要命。
他一般八点半到家,洗个澡,睡到下午四点,然后吃饭,六点出门,赶七点的夜班。
今天他到家时,墙上的挂钟指着七点四十三分,比他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莫得情站在玄关,看着那个钟。
秒针在走,一格一格地跳。
他掏出手机看时间,手机显示七点四十三分。
时间没错。
但他记得自己在岗亭里至少坐了半个小时。
从四点老陈来,到处理科打完电话,到翻手册,中间怎么也有四十分钟。
他离开岗亭的时候,天已经亮透了,路边的早餐摊都摆出来了,至少六点半以后。
加上走路回来的二十分钟,到家应该是七点左右。
七点四十三,晚了四十多分钟。
四十分钟去哪了?
他站在玄关没动,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岗亭到家的路。
出南门,右拐,沿人行道,过两个红绿灯,再右拐。
路边有一家便利店,一家药店,一个快递驿站。这些他都记得。
但记忆像是被压缩了,从出岗亭的门到站在自家玄关,中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有东西,但看不清楚。
莫得情换了鞋,走进卧室,把窗帘拉上。屋里暗下来,只有床头闹钟的液晶屏亮着。
他坐在床沿,掏出手机,翻看今早拍的照片。
王太太的影子,处理科的人影,短信截图。
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,停在最后一张。
他今早在岗亭门口拍的,门外的地砖,自己的影子被晨光拉长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影子的问题暂且不想,他更在意那消失的四十分钟。
他打开手机的运动记录。
计步器APP是他上个月下载的,为了监督自己每天走够八千步,但从来没认真看过。
今天的数据刷新出来,他扫了一眼,然后整个人定住了。
数字显示:23,847步。
时间是凌晨零点到早上八点。
他平时一个夜班,从家到岗亭来回,加上在小区里巡逻,一天最多一万两千步。
今天两万三千多步。
多出来的一万步,发生在他完全不记得的时间里。
他点开详细数据,APP按小时分段统计。零点到四点:3126步。
正常,那是他在岗亭里走动、上厕所、去小区里转一圈的步数。
四点:789步。
差不多是岗亭到南门的距离,加一些零碎移动。
五点:1203步。
六点:4107步。
七点:8462步。
八点:6160步。
从六点到八点,走了将近两万步。
但他六点到七点之间应该在回家的路上,七点多到家,然后洗漱、换衣服、躺在床上看手机。
他根本不可能走两万步。
他连床都没怎么下。
莫得情盯着那些数字,手指开始发凉。
他翻开手机地图,点开今天的轨迹记录。APP自动生成了一条路线,灰蓝色的线覆盖在地图上。
起点是岗亭,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七分。
终点是他家楼下,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一分。
路线弯弯曲曲,但有一个明显的异常。
地图上,那条线从他家楼下出发,往相反方向延伸出去,画了一个巨大的圈。
圈的范围覆盖了小区外围整整一圈,包括南门外的街道、旁边的公园、早市、甚至绕到了北边那条他从来没走过的河边。
这个圈至少有三公里,而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走过这些地方。
最后一段轨迹显示,他从河边走回来,沿小区外墙绕到南门,然后回家。
全程用了将近四十分钟,也就是他真正到家之前的四十分钟。
莫得情把手机扣在床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他拉开窗帘一条缝,阳光刺进来。
楼下快递驿站的门开了,快递员正在往三轮车上搬货。
一切正常,和他每天回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但他知道,今天早上,他出去过。
走了三公里。
经过了早市、公园、河边。
而他的记忆里,这些全是一片空白,像被人拿橡皮擦干干净净地抹掉了。
他回到床边,拿起手机,翻到通话记录。今早两点四十九分那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,发件人是他自己的号码。
他往上翻,翻到上个月。
上个月十二号,小赵最后一天值班。
他找到了小赵的电话,存在通讯录里,备注是“夜班前同事”。
他拨出去,手机响了很久,然后自动挂断。
再拨,还是没人接。
他打开短信界面,犹豫了很久,打了一行字:“小赵,我是莫得情,你走之前那几天,是不是也走过不认识的路?”
短信发出去。
他盯着屏幕等。
一分钟,两分钟,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放下,仰面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闹钟的蓝光映在天花板角落,像一只很小的眼睛。
他闭上眼,但睡不着。
那两万步在他的脑子里走了一遍又一遍。从岗亭出发,绕过小区,到河边,再回来。
他完全不知道这条路。
但APP说,那是他自己走出来的。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猛地睁开眼,拿起来看。一条新短信。来自小赵的号码。
只有一句话:
“别查路线,查凌晨三点你在哪里。”
莫得情盯着那行字,突然觉得卧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。
他偏头看窗帘。
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里,浮着一层很细的灰。
灰在光柱里慢慢飘,像被谁搅了一下。
而他放在床边的运动鞋,鞋底沾着一层灰色的土。
他今早出门穿的是另一双。
这双鞋,他昨天回来就放在那个位置,没动过。
但现在鞋底上的灰是湿的,像刚从外面踩回来的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帘缝。
阳光里飘着的灰越来越密,像有人在外面慢慢撒。
他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
楼下快递驿站的三轮车还在,快递员还在搬货。
一切正常。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影子,方向不对。
太阳在东边,树的影子应该朝西。
但那棵树的影子,正朝南边延伸,指向他所在的方向。
像一根手指,远远地指着他家的窗户。
莫得情退后一步,窗帘重新合拢。
房间里暗下来。
他站在黑暗里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,一下,一下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。
手机又震了。
他低头看,还是小赵的号码。
又是一句话:
“你回家了,但你没回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