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沛县，东街，樊记狗肉铺。天没亮透，灶上的火已经烧了一阵，锅里的水开了，白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。我蹲在案前，手里攥着狗肉刀，刀柄上的布缠了三层，被手心磨得发亮。案上搁着一条刚剥了皮的狗，后腿蹬了两下，我拿刀背在关节上敲了敲，不蹬了。
老婆从灶台后面走出来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，在灶沿上擦。她比上个月显怀了，腰身粗了一圈，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。她走到案前，看了我一眼。“樊哙。刘邦又来了。在巷口蹲着。”
“他来做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蹲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我把刀搁在案板上，往铺子门口走。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，刘邦蹲着，身上那件亭长服比上个月更破了，袖口开了线，裤脚沾着泥。他手里攥着一根狗骨头，啃了两口，骨头没肉，他搁嘴里嚼，嚼的是味儿。
“刘邦。你蹲这儿做什么。”
“等你杀狗。”
“今天的狗杀完了。你要吃，明天来。”
刘邦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走到铺子门口，靠着门框，手揣在袖子里。“樊哙。陈胜的人打到陈县了。沛县的县令想反，又不敢。萧何在县衙里抄律，抄了一半，停下来了。曹参在牢里蹲着，手里攥着刀，没动。整个沛县，就你跟没事人一样，天天杀狗。”
“我是杀狗的。陈胜打过来，我也杀狗。陈胜打不过来，我也杀狗。狗不反，我不反。”
刘邦看了我一眼。他走到案前，低头看着案板上的肉。肉码得齐，骨头搁在筐里，案角那把刀，刀面亮堂堂的。“樊哙。你不想反。”
“我不想。我爹杀了一辈子狗，我杀狗，我儿子还杀狗。杀狗的手，不拿兵器。拿了兵器，狗就杀不好了。”
“你不反，我不逼你。但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吕公要把吕媭嫁给你。日子定了。下个月初八。”
我把刀从案板上拿起来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刀面映着门口的光。我盯着刀面，看了一息。“刘邦。你替我做的主。”
“吕公跟我说的。他说，樊哙这个人，杀狗杀得准，手稳，心狠。把女儿嫁给他，踏实。我替你应了。”
“你替我应了。”
“应了。聘礼我替你垫了。三匹布，一坛酒，一条狗后腿。”
我把刀搁下。走到灶台后面，揭开锅盖。锅里煮着狗骨头，汤咕嘟咕嘟响，白汽往上冒。我拿勺搅了两下，舀了一勺汤，搁在碗里。端到案前，搁在刘邦面前。“喝。”
刘邦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烫，他嘶了一声，搁下碗。“樊哙。你不高兴。”
“高兴。吕媭我见过，人不错。但她哥吕泽是读书人，她爹吕公是乡绅。我一个杀狗的，进了吕家的门，坐哪儿。坐炕上，还是坐地上。”
“坐哪儿都行。吕公不在乎这个。他在乎的是你这个人。你杀狗八年，沛县一半的狗是你杀的。你杀狗不绑，一刀下去，狗不叫。吕公说，这叫本事。本事比出身重。”
我把案板上的肉重新码了码。骨头码齐，肉码齐。刀搁在案角，刀柄朝外。“刘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个月初八，我娶。吕公的二十亩地，我收。地种粮，粮归你。但狗肉铺不能关。我娶了媳妇，还是杀狗的。吕媭要是嫌狗肉味，让她回娘家住。”
刘邦把碗搁下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渣。“行。你娶你的，杀你的。地的事，我来管。粮的事，萧何管。你的事，你管。”
他往铺子外面走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“樊哙。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陈胜的人到了陈县。沛县的年轻人，跑了七八个去投。周勃在城北拢了一帮吹鼓手，曹参在牢里攥着刀。萧何在抄律。整个沛县都在动。就你不动。”
“我动。我下个月娶媳妇。”
刘邦笑了。嘴角往上扯了扯。“行。你娶媳妇。我造反。你媳妇娶进门，我兵也招够了。到时候，你杀你的狗，我打我的仗。”
他走了。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，他蹲过的地方，地上留着一根啃干净的狗骨头。我走出铺子，弯腰把骨头捡起来，搁回筐里。日头从屋顶上拱出来，照在东街的石板路上。我转过身，走回案前，把刀拿起来。刀面映着我的脸。宽额头，浓眉毛，下巴上那道旧疤。我把刀搁在案角，蹲下来，继续剔骨头。刀尖贴着骨头走，一推一拉，碎肉从骨头上掉下来，落在案板上，啪啪响。灶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响，白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。老婆从灶台后面探出头，看了我一眼。“樊哙。下个月初八，真的娶。”
“真的娶。”
“娶了，我还是不是你老婆。”
“你是。吕媭是第二个。你是第一个。第一个管灶，第二个管地。灶归你，地归她。不打架。”
老婆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。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我把刀搁下，站起来，走到灶台后面。老婆站在那儿，手撑着腰，肚子显怀了。我伸手在她肚子上摸了一下。她打开我的手。“别碰。”
“不碰。你回屋歇着。灶上的事，我来。”
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“樊哙。刘邦让你造反，你造不造。”
“我杀狗。”
“杀狗能杀一辈子。”
“能。我爹杀了一辈子。我杀一辈子。儿子接着杀。”
她没接话，进了屋。门帘落下来。我站在灶台后面，把锅盖揭开。汤熬白了，骨头上的肉掉下来，沉在锅底。我拿勺搅了两下，搁下勺，走回案前。日头升到头顶了，照在案板上，肉发亮。我把最后一块肉码好，刀搁在案角。蹲下来，把灶膛边的骨头筐拖出来，骨头倒进门口的大筐里。筐满了。我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渣。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，刘邦蹲过的地方，日头照着，砖缝里嵌着一根狗毛。我没去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