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铃一响,我合上厚厚的专业课本,指尖还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。教室里同学三三两两收拾书包,聊着周末去哪里逛街、聚餐,喧闹的声音在耳边飘过去,我低头点开手机里公益项目负责人发来的消息,心里安安静静的。
这是我加入山区青少年线上公益课堂的第三个月。
当初报名的时候,身边有朋友问我,好不容易从大山里走出来,好不容易摆脱过去那些糟心事,怎么还要主动回头,再去触碰那些回忆。我当时只是笑了笑,没有多说。他们不懂,再次提起大山,于我而言,不再是撕开伤疤的折磨。那些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苦难,现在慢慢沉淀下来,变成了我手里可以递出去的一束微光。
我背着帆布包走出教学楼,傍晚的风带着城市里淡淡的草木气息,吹起额前碎发。路边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,车流缓缓流动。我找了学校长椅坐下,把笔记本放在腿上,点开电脑,调试摄像头和麦克风。屏幕另一端,是千里之外大山里的一间多媒体教室。
等待连线的间隙,我低头翻着准备好的稿子。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,也没有打算声泪俱下地控诉从前在家乡受过的委屈。那些尖锐的痛苦,我已经慢慢消化。今天我想做的,只是把我真实走过的路,原原本本地讲给山里的孩子们听。
屏幕画面跳了一下,接通了。
镜头里,昏暗的教室瞬间映入眼帘。墙面有些斑驳,几张课桌椅挤在一起,十几个孩子坐得整整齐齐。大部分是十几岁的少年,其中女孩占了一半,一个个睁着亮晶晶的眼睛,好奇地盯着屏幕里的我。负责支教的老师朝我比了个 OK 的手势,轻声和孩子们介绍我。
“同学们,这位是林姐姐,她和你们一样,从小在山里长大,靠着读书走出大山。今天,让林姐姐和大家聊聊天。”
我对着镜头弯起嘴角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松弛温和。“大家好,我叫林知穗。我的家乡,也是一座被群山包围的村子,出门抬头,四面全是连绵的山,小时候我总以为,山的尽头就只有山。”
话音落下,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,有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悄悄举了手。支教老师把麦克风递到她面前。小姑娘声音细细小小的,带着一点怯生生的紧张。
“姐姐,山里好多人都说,女孩子读书没用,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,早点嫁人省钱。我妈也跟我说,女孩子迟早要嫁出去,是别人家的人,不用读太多书。我想继续上学,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。”
听到这句话,我的心口轻轻颤了一下。太熟悉了,这就是我年少时听过无数次的话。曾经的我,也坐在和她一样昏暗的房间里,听着父母念叨女孩子不用读好书,所有资源都该留给弟弟。那时候我孤立无援,觉得全世界都在劝我认命。
我没有激动地反驳这种想法,只是慢慢开口,目光透过屏幕,落在女孩身上。
“我小时候,家里也是这么跟我说的。我曾经也以为,我的人生早就被定好了,读完初中外出打工,赚钱补贴家里,帮衬弟弟,然后找个本地人结婚,一辈子困在群山里面。那时候我以为,这就是山里女孩唯一的出路。”
我看见镜头里的孩子们屏住呼吸,静静听着。那个提问的小姑娘攥紧了手里的铅笔,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。
“但我不甘心。我不想我的人生只有这一种选择。读书,不是说读完书就一定能大富大贵,不是说走出大山就能彻底避开所有难处。读书给我们最大的礼物,是选择权。你有机会去看见不一样的世界,有能力自己决定,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,不用别人替你安排你的婚姻、你的工作,你的一生。”
我慢慢说起自己的经历,平淡地讲起高中一边干农活一边熬夜刷题,讲起第一次离开大山时心里的忐忑不安,讲来到城市之后遇到的困难,打工凑生活费,一点点啃难懂的专业课,中途无数次想放弃。我没有刻意放大苦难,不去哭诉家人曾经带给我的伤害,只是客观地告诉他们,这条路不容易,会有委屈,会有孤独,会遇到很多质疑你的声音。
“我不是想告诉你们,走出大山之后,生活就万事顺遂。城市里同样有烦恼,人这一生,无论在哪,都会遇到难题。区别在于,读过书,眼界打开之后,遇到难题的时候,你拥有更多解决问题的办法,而不是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。”
有个男孩子举手提问:“姐姐,拼命读书,最后离开家乡,是不是就是不爱家乡了?”
这个问题,我在离开故土的时候,反复问过自己很久。我对着镜头轻轻摇头。
“不是的。爱家乡,不代表你必须一辈子困在这里。人有很多种方式去热爱故土。你可以走出去,好好成长,积攒力量,之后再回来,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。就像现在这样,隔着屏幕,和你们说说话,也是一种联结。故乡养育我,我接纳它的美好,也明白它存在很多落后的想法。不必强迫自己全盘接受,也不必因为想要离开而产生愧疚。”
我看着屏幕里一双双青涩的眼睛,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受。几年前,我还是那个在大山里苦苦挣扎、渴求外界一点光亮的小姑娘,盼着有人能告诉我,人生还有别的可能性。如今身份调转,轮到我站在远方,把这份曾经接收到的善意传递回去。
课堂继续往下,我和孩子们聊日常,聊学习的小技巧,也教他们怎么和家里长辈沟通读书这件事。我告诉在场的女孩子,如果家人不支持,不要硬碰硬激烈争吵,可以慢慢沟通,也可以寻找学校老师、公益项目的帮助,不要轻易放弃求学的机会。
“不要因为别人说女孩子不用读书,就否定自己。你的人生,决定权在你自己手上。你可以去考学,可以去学自己喜欢的专业,可以去很远的地方看看大海,看看平原,你完全有权利去拥有和上一辈不一样的人生。”
一个沉默很久的小姑娘小声开口:“姐姐,我害怕就算努力读书,最后也不会有结果,白白浪费时间。”
“努力不一定立刻换来想要的结果,但是读书学到的知识,见识到的想法,会藏在你的骨子里。哪怕将来遇到低谷,这些东西,会成为支撑你站起来的底气。就算最后没能去到很远的城市,读过书的你,看待事情的眼光,也会和从前不一样。”
线上课程持续了一个半小时。快要结束的时候,孩子们纷纷和我挥手道别。那个最先提问的马尾女孩对着镜头,用力挥了挥手,眼睛亮晶晶的:“林姐姐,我想继续读书,我想试试。”
看着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,我心口暖暖的,轻轻朝她点头。
关掉直播,电脑屏幕暗下去,周围恢复安静。晚风轻轻吹过来,我坐在长椅上,久久没有动身。
回想几年前的自己,深陷家庭的拉扯,被原生家庭的枷锁捆住,满心都是压抑和委屈。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,仅仅是逃离大山,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。我只顾着自救,忙着治愈内心的伤口,根本没想过有一天,我会回头,去照亮其他还困在山里的少年。
我不是什么厉害的大人物,没有丰厚的财力,没办法直接出钱资助很多孩子。我能拿出来的,只有我亲身走过的这条路,一段真实的人生经历。不用慷慨激昂的控诉,不用去批判谁,仅仅是把我的故事摊开,告诉他们,人生不止一种模板,女孩子不该被早早定义。
手机震动,是支教老师发来的消息,说课后好多小姑娘留下来,围着老师讨论读书的事,还有几个偷偷写下了自己的目标。我看着文字,嘴角不自觉上扬。
原来善意是可以循环传递的。曾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,给了深陷迷茫的我一丝希望,托着我走出泥泞。现在,我有能力把这份力量传递出去。从被拯救的人,慢慢变成给予别人力量的人,这种感觉很奇妙。
我收拾好电脑和书本,起身往宿舍走。夕阳早已落下,街道灯火绵延。我一边走路一边心里想着,之后课余时间,还可以整理一些学习笔记,录成简短的视频发给公益课堂。寒暑假如果时间充裕,也可以申请线下支教,亲自回去看一看那些大山里的孩子。
我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逃离故土的女孩。我已经和过往和解,守住了自己人生的主权。如今,我站在山外,借着一点微光,反哺那片曾经生我养我的群山。
只是走着走着,手机突然响起来,来电显示是家里。我脚步顿了顿,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,心里隐隐预料到,这通电话,多半又是绕不开弟弟的事情。刚刚公益课堂带来的暖意,瞬间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