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沛县城外，芒砀山下，天没亮透。松林里全是露水，针叶尖上挂着水珠子，人从树底下过，滴进脖子里，凉。我蹲在松树底下，手里攥着狗肉刀，刀柄上的布缠了三层，被手心磨得发亮。刀面上沾着血，干了，黑红黑红的。是狗血。今天杀了三条狗，从沛县带出来的。
“樊哙。”刘邦从松林后面转出来，袍子上沾着泥，胡子没刮。他走到我边上，蹲下来。“你刀上沾的什么。”
“狗血。”
“人血沾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刘邦从腰间抽出一把剑，铜柄，剑鞘上刻着云纹。是萧何从沛县武库弄出来的，沛县那把。“你拿着。明天跟我去丰邑。雍齿反了。你打头阵。”
我把狗肉刀插回腰间，接过剑。剑比刀长，比刀重。我抽出来，刃口磨得光溜，映着我的脸。宽额头，浓眉毛，下巴上那道旧疤。我把剑收回鞘里，搁在膝盖上。“刘邦。我杀狗。不杀人。”
“你杀狗八年了。沛县一半的狗是你杀的。你杀狗不绑，一刀下去，狗不叫。人比狗好杀。狗有牙，人有心。心一慌，腿就软。腿一软，脖子就露出来。你一刀下去，跟杀狗一样。”
“狗不反。人反。”
“雍齿反了。他占了丰邑，投了秦。沛县的人，有二十个死在他手里。周老三的婆娘，被他的人糟蹋了。周老三蹲在沛县城门口哭，哭了两天。你杀狗杀得准，手稳，心狠。吕公说的。心狠，不只是对狗。对人，也得狠。”
我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，别在腰间。狗肉刀插在另一边。一长一短，一铜一铁。站起来，往松林外面走。刘邦跟在后面。松林外面，沛县的兵已经站好了，三百个，有的攥着矛，有的扛着锄头。周勃站在队前，手里攥着鼓槌，腰上别着鼓。曹参站在队尾，手里攥着刀，刀鞘上沾着牢里的霉灰。
“樊哙。你带五十个，打头阵。周勃的鼓一响，你就冲。雍齿的人不多，两百。你冲进去，先砍旗。旗倒了，他们就乱。”
我把剑从腰间抽出来，攥在手里。剑刃出鞘的时候，响了一声。我走到队前，点了五十个。五十个人，有的攥着刀，有的攥着扁担，有的攥着狗肉钩。我站在他们面前，把剑举起来。
“跟紧我。我砍哪，你们砍哪。我停，你们也停。我不停，你们别停。”
五十个人看着我。我转过身，往丰邑方向走。芒砀山到丰邑，走半个时辰。松林里的小路窄，两边是荒草，露水打湿了裤脚。走到丰邑城外，天亮了。丰邑的城墙不高，夯土的，墙头上插着秦旗，黑底红字。城门口站着几个兵，抱着戟，缩着脖子。
周勃的鼓响了。咚咚咚。闷闷的，从松林后面传过来。我攥着剑，往城门冲。五十个人跟在后面，脚步杂沓，踩得官道上的土扬起来。城门口的兵看见我们，愣了一下，往城墙上喊。城墙上的箭射下来了，钉在地上，钉在盾牌上，啪啪响。
我冲到城门口，剑横扫，砍在一个兵的胳膊上。兵倒了，戟掉在地上。另一个兵往城门里跑。我追进去，剑捅进去，扎在后背。兵扑在地上，不动了。我拔出剑，往城墙上跑。城墙上的兵往两边散，有的扔了戟，有的往城楼下跑。我冲到城楼顶上，秦旗还在。我一剑砍断旗杆，旗倒了，落在地上，被风卷了两圈。
城里乱了。雍齿的人从巷子里冲出来，有的骑着马，有的攥着矛。我带着五十个人，从城楼下来，往县衙打。巷子窄，马展不开。我贴着墙根走，剑在左手，狗肉刀在右手。狗肉刀短，巷战好使。一个骑兵冲过来，我闪到墙根，狗肉刀捅进马腿。马倒了，人摔下来，我扑上去，剑扎在胸口。
县衙门口，雍齿骑着马，手里攥着刀。他看见我，勒住马。“樊哙。你一个杀狗的，也来打仗。”
“杀狗的，刀快。”
我冲上去，剑砍在马腿上。马跪了，雍齿摔下来。我扑上去，狗肉刀抵在他脖子上。刀面沾着狗血，也沾着人血。雍齿的脸白了，嘴张着，没出声。
“降不降。”
“降。”
我把刀收回来，别在腰间。剑插回鞘里。雍齿爬起来，跪在地上。县衙门口，他的人一个一个把兵器搁在地上。刘邦从城门进来，走到县衙门口，看了一眼跪着的雍齿，又看了我一眼。
“樊哙。你杀了几个人。”
“三个。”
“手抖不抖。”
我把手伸出来。手稳，指头没颤。刀柄上的布被汗浸透了，缠得更紧。刘邦拍了拍我的肩膀。“你杀狗八年，杀三个人，手不抖。你这个人，天生就是打仗的。”
我把剑从腰间抽出来，看了一眼。刃口沾了血，干了，黑红黑红的。我用袍角把剑擦干净，插回鞘里。狗肉刀也擦了，插回腰间。一长一短，一铜一铁。我走到县衙门口，蹲下来。日头从东边城墙后面拱出来，照在石板路上。县衙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，雍齿跪过的地方，地上留着一摊血。我看了两息，站起来。往城外走。刘邦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“樊哙。你去哪。”
“回沛县。杀狗。今天的狗还没杀。”
刘邦没接话。我走出城门，往沛县走。官道两边的麦田里，麦子刚抽穗，齐膝高。风一吹，麦浪往南倒。我走了一段，停下来。从腰间抽出狗肉刀，看了一眼。刀面沾过血，擦干净了，但刀柄上的布，还是那股狗肉味。我把刀插回去，继续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