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得情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。
下午四点,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暖橘色,斜斜地切过床脚,落在地板上那一小片灰上。
他盯着那片灰看了好几秒,才想起来那是早上鞋底带回来的土,他没有擦掉。
手机还在震,他摸过来关掉闹钟,屏幕上挂着两条未读消息,一条是移动公司的流量提醒,另一条是小赵,只有四个字,凌晨三点。
莫得情把手机放下,坐了起来,后脑勺一阵发胀。
他记不清自己最后是怎么睡着的,记忆停在窗帘合拢那一刻,树影像手指一样指着他家窗户,然后就是闹钟响,中间那段时间,居然空了。
他洗了把脸,换上保安制服,出门时特意看了一眼门口那双鞋。
鞋底的土已经干了,裂成细小的泥片落在鞋垫上,他蹲下来用纸巾把泥片捏起来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一股很淡的腥味,像河边淤泥晒干后的那种潮气。
他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,出了门。
六点四十分,莫得情推开岗亭的门。
老陈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,见他进来,把日志本往他面前一推。
“今天白班没什么事,三号楼有个老太太说电梯里有怪味,我上去看了,没什么。”
老陈拉上外套拉链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昨晚那个王太太的事,我白天路过七号楼看了一眼,她家门口的脚垫被人翻过来了。”
“什么脚垫?”
“她家门口那块,写着出入平安的红色脚垫,今早被人翻了个面,背面朝上。”
老陈说完就走了,门在身后慢慢合上。
莫得情坐在椅子上,翻开日志本。
今天白班的记录正常,老陈的字一笔一划和平时一样。
他把本子合上,打开监控系统,七号楼二单元的实时画面跳出来。
王太太家门口的脚垫确实是翻过来的,红色那面朝下,灰扑扑的背面朝上,像谁故意翻的。
他放大画面,脚垫边缘有一点暗色的痕迹,被水洇开,形状像半个脚印,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十七分,天刚蒙蒙亮。
他正盯着那半个脚印,岗亭外面传来脚步声,两个人,一个步子重,一个步子轻。
门被推开,李主管走了进来。
李主管四十来岁,穿物业的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工牌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,手里拿着记录板,应该是来查岗的。
“小莫,昨晚怎么样?”
李主管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,翘起二郎腿。
“七号楼二单元报了一个,处理科来了,确认误报。”
莫得情说着,拿起日志本递过去。
李主管没接,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看,处理科那边有记录,我过来就是问问你,干了快半个月了,还适应吗?”
“适应。”
李主管点点头,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笔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莫得情注意到他工牌上的照片,照片应该是前几年拍的,李主管看着年轻不少,头发比现在多,脸也瘦一些。
照片上,李主管的脖子左侧靠近衣领的位置,有一颗很明显的痣,深褐色,大概有黄豆大小。
莫得情看了一眼李主管真人,他今天穿的是浅灰色衬衫,领口扣得整齐,脖子露出来,皮肤干净,没有任何痣,一颗都没有。
莫得情把目光收回来,假装去看监控屏幕。
李主管还在说些不痛不痒的话,什么最近治安不好,上面要求加强巡查,什么夜班保安是小区第一道防线。
莫得情听着,脑子里却在想那颗痣。
工牌照片上的痣,和现在脖子上没有痣,这两件事摆在一起,怎么看都不对。
但他不敢直接问,上一次他问处理科的人,对方让他“做好分内事”。
他想了想,换了个问法。
“李主管,我想问一下,王太太这个人,您有印象吗?”
李主管转笔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王太太,七号楼那个,怎么了?”
“处理科说她没问题,但我总觉得她有点不对劲,我想问问您平时接触她,她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李主管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笔放进内袋,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,眼睛看着莫得情。
那个眼神很奇怪,像是在打量他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过了好几秒,李主管才开口,语气变得很平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王太太,住户编号0231,入住时间两年三个月,物业费正常缴纳,没有投诉记录,没有违规行为,和人打交道不多,但见面会打招呼,长相普通,中等身材,说话声音不大不小,走路不快不慢。”
他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。
“就是这些。”
莫得情等着他说更多,但李主管不说了。
他说的这些全是档案里的内容,冷冰冰的,像是从系统里直接调出来的,没有一句是“她人怎么样”,没有一句是只有人才会记得的细节。
莫得情追问了一句。
“您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?”
李主管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弯的弧度太标准了,和昨晚王太太在窗前那个笑一模一样。
莫得情胃里一沉。
“小莫,”李主管把腿放下来,身子往前倾,一只手搭在桌上,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就是想确认一下,万一以后再遇到她,我好有个判断。”
“不用判断。”
李主管站起来,整了整西装,那个笑还挂在脸上,像贴上去的。
“处理科说没问题,就是没问题,你做好识别和上报就行,其他的不用多想。”
他往门口走,经过莫得情身边时,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那只手很凉,隔着制服布料都能感觉到。
“对了,”李主管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你昨晚报的那个,处理科那边标记的是误报,所以不扣钱,但下次再报王太太,就要按误报处理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李主管推开门,外面的路灯刚好亮起来,暖黄色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。
莫得情坐在椅子上,看着李主管的背影。
就在李主管迈出门槛的一瞬间,他看见了。
李主管后颈的正中间,就是衣领上方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上,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慢,像从皮肤下面慢慢浮上来的。
一颗深褐色的痣,从无到有,从淡到深,在几秒钟里成形,稳稳地长在那里,和工牌照片上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莫得情屏住呼吸,李主管没有回头,走进夜色里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岗亭外面,路灯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小路,树影摇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莫得情坐在那里,手指按着桌面,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在脚下,朝前延伸,边缘模糊。
他动了一下手指,影子跟着动了,慢了一拍。
莫得情把目光移开,拿起对讲机,调到处理科的频道。
他没有按下去。
他想起凌晨三点那条短信,想起小赵说的那四个字,凌晨三点。
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,距离凌晨三点,还有七个小时三十七分钟。
他放下对讲机,翻开日志本,在今晚那一页的第一行写下。
“七点二十分,李主管查岗,正常。”
然后他盯着“正常”两个字看了很久,笔尖在“正常”下面停住,他想再加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怎么写。
最后他在“正常”后面点了一个句号。
岗亭外面,七号楼二单元那扇窗又亮了。
暖黄色的光,和昨晚一模一样。
窗帘缝里伸出一只手,细银镯子晃了一下。
莫得情看着那只手,没有打电话,他只是拿起笔,在日志本上又写了一行。
“七点四十一分,七号楼二单元,王太太家灯亮,非伪人活动。”
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,站起来走到岗亭门口,推开门,站在外面。
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,他的影子落在地上,朝前延伸。
影子的脚,比他站的位置,往前多出了一步的距离。
莫得情看着那一截多出来的影子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,那个念头很清晰,像有人在他耳边说出来的。
凌晨三点,对面楼。
他转身回到岗亭,关上门,把灯关了。
黑暗中,只有监控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一格一格地跳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屏幕的冷光里,慢慢转过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