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荥阳城外,汉军大营,天没亮透。营寨扎在敖山脚下,栅栏是新伐的松木,松脂味混着马粪味,闷在晨雾里。我蹲在营门口的空地上,手里攥着狗肉刀,刀柄上的布缠了三层,被手心磨得发亮。面前站着三百个新兵,是从砀郡收拢来的。有的攥着矛,有的攥着刀,有的空着手。他们看着我,有的在打哈欠,有的缩着脖子。
“樊哙。”刘邦从帐里出来,袍子上沾着马粪,胡子没刮。他走到我边上,看了一眼三百个新兵。“你挑五十个。教他们杀狗。”
“教杀狗。”
“教杀人。跟杀狗一样。手稳,心狠,刀快。三样缺一样,人杀不好。人杀不好,仗打不赢。”
我从腰间抽出狗肉刀,搁在案上。刀面映着晨光,亮堂堂的。我走到第一个新兵面前。他十八九岁,瘦,高,嘴唇干裂,攥着矛的手在抖。我伸出手,把他的矛按下去。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刘三。”
“刘三。你杀过鸡没有。”
“杀过。”
“怎么杀的。”
“抹脖子。”
“抹脖子之前呢。”
“绑了脚,按在案板上。”
“不用绑。绑了,鸡就慌。鸡一慌,脖子缩。缩了,刀就切不准。不绑,攥住翅膀,按在地上,鸡不慌。鸡不慌,脖子伸着。一刀下去,干净。”
刘三看着我。我把他的矛搁在一边,从腰间抽出狗肉刀,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刀柄上的布磨得滑,他攥了两下才攥稳。“你杀给我看。”
我从筐里抓出一只鸡,是伙房养的。攥住翅膀,按在地上。鸡蹬了两下,不动了。我把刘三的手拉过来,把刀搁在他手里,攥着他的手腕。刀尖贴着鸡脖子,一推一拉。鸡头掉在地上,血喷出来,溅在刘三的鞋上。刘三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手别抖。鸡死了,手还抖什么。”
刘三把刀搁下。他的脸白了,嘴唇抿着,抿得发白。我把鸡捡起来,搁在筐里。走到第二个新兵面前。第二个比第一个壮,肩宽,手大。他看着我,手攥着刀,攥得紧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周大。”
“周大。你杀过猪没有。”
“杀过。”
“怎么杀的。”
“绑了,捅心口。”
“捅心口之前呢。”
“按在案板上。”
“按在案板上之前呢。”
周大沉默了一息。“灌了酒。猪喝了酒,不叫。”
“灌酒费酒。杀猪不用灌酒。猪笨,你按住它,它挣两下就不挣了。人比猪聪明。人挣得凶。挣得凶,你就得比他更凶。他挣,你按。他叫,你捂。他不挣了,你一刀。”
我从周大手里拿过刀,递给他一把矛。走到第三个新兵面前。第三个是个矮个子,脸黑,手小。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陈五。”
“陈五。你杀过人没有。”
陈五的手攥着矛,攥得发白。“没有。”
“杀过狗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今天先看。看完了,明天再杀。”
我走到三百个新兵面前。把狗肉刀举起来。刀面映着晨光,亮堂堂的。“你们三百个人。五十个跟我学。学三天。三天之后,跟我去打荥阳。打完了荥阳,剩下的二百五十个,再学。学完了,再打下一座城。打仗跟杀狗一样。手稳,心狠,刀快。手不稳,刀就偏。心不狠,人就跑。刀不快,命就丢。三样记住了,就能活。记不住,就死。死了,别怪我。”
我把刀插回腰间。走到刘三面前。刘三还站在那儿,鞋上沾着鸡血,手还在抖。“刘三。你跟我。今天杀十只鸡。杀完了,手就不抖了。”
刘三点头。我往伙房走。伙房在营寨东边,土墙草顶,门口搁着一排鸡笼。我蹲下来,打开笼门,抓鸡。一只一只抓出来,递给刘三。刘三蹲在地上,攥着鸡翅膀,按着脖子,一刀一刀切。切了十只。手还在抖,但比第一只稳了。切完了,站起来,把刀递给我。
“樊哙。我切完了。”
“手抖不抖。”
“抖。”
“明天接着切。切到不抖为止。”
刘三把刀搁下。他蹲在地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我蹲在他旁边。日头从敖山顶上拱出来,照在鸡笼上。笼里的鸡咕咕叫,挤在笼角。我伸出手,把刀拿起来,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刀面亮,映着刘三的脸。十八九岁,瘦,嘴唇干裂,但眼睛没慌。我把刀插回腰间,站起来。
“刘三。你以后跟着我。杀狗,杀人。杀到你手不抖,心不慌。杀到你看见血,跟看见水一样。到那一天,你就出师了。”
刘三站起来。“樊哙。出师了,做什么。”
“出师了,打咸阳。咸阳打完了,你回砀郡。娶媳妇,生娃。娃长大了,接着杀狗。”
刘三没接话。他转过身,往新兵队里走。三百个新兵站在营门口,有的在看我,有的在看刘三。我走到刘邦帐前。刘邦还站在帐门口,手揣在袖里。
“樊哙。你教得怎么样。”
“三天。三天之后,五十个能上手。”
“五十个够不够。”
“打荥阳够了。打咸阳,再教三百。”
刘邦拍了拍我的肩膀。“你这个人,杀狗杀得好,教人杀人也教得好。你以前说你不想反。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也不想。但刘邦你反了。你反了,我得跟着。跟着了,就得把人教好。教不好,死的是弟兄。弟兄死了,我杀狗也没意思。”
刘邦没接话。他走进帐里,帐帘落下来。我站在营门口,把狗肉刀从腰间抽出来,看了一眼。刀面亮堂堂的,映着我的脸。宽额头,浓眉毛,下巴上那道旧疤。我把刀插回去,蹲在营门口,手搁在膝盖上。风从敖山顶上灌下来,带着松脂的气味。